·零·
臨時安全屋的窗戶漏風,但沒人抱怨。
廢棄廠房的三樓有個還算完整的房間,墻壁刷過,地板掃過,角落里堆著六個睡袋和一個還沒來得及拆封的新睡袋——那是給陸時琛的。
此刻是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黎沫桐窩在睡袋里,懷里抱著半根沒吃完的烤腸,睡得正香。唐程睡在她旁邊,睡姿很不安分,一條腿搭在睡袋外面。秋墨榆靠在墻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尖還在動,但眼睛已經閉上了。
白敘言坐在窗臺上,紅發散落下來,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
陸時琛躺在新睡袋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有人開口了。
“我跟你們說。”
邵楓辰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他靠在墻上,金絲眼鏡已經摘下來放在旁邊,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亮。
“我有個妹妹。”
沒人回應。
但他繼續說下去,語氣里帶著點無奈和笑意——
“我媽就老和我說,天大地大,妹妹最大。”
白敘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邵楓辰沒看她,目光落在對面的墻上,像是在跟墻說話:“我問她,成家了呢?”
他頓了頓。
“她說,成家了,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房間里安靜了兩秒。
然后他轉過頭,看向睡袋里的某個人——
“年年,你覺得呢?”
空氣凝固了一瞬。
楚祈年正半坐在睡袋里喝水。塑料瓶剛送到嘴邊,水還沒咽下去,就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邵楓辰嘴里蹦出來。
他愣了一下。
然后——
“咳咳咳——”
水嗆進了氣管。
楚祈年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水灑了一身,睡袋上濕了一大片。他的臉憋得有點紅,但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只是咳得停不下來。
邵楓辰眼睛一亮。
他迅速起身,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蹲在楚祈年身邊,伸手想幫他拍背——
楚祈年抬手擋住他,自己繼續咳。
邵楓辰收回手,但臉上的笑容沒收。他蹲在旁邊,看著楚祈年咳得眼尾都紅了,語氣卻溫柔得過分——
“慢點慢點,不著急。”
楚祈年咳完最后一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還是淡淡的,但殺傷力明顯比平時弱了不少——因為眼眶還紅著,睫毛上還掛著咳出來的水珠。
邵楓辰的笑容更深了。
“我問你問題呢。”他說,“你覺得呢?”
楚祈年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什么?”
“妹妹最大,還是老婆最大?”
楚祈年看著他,表情沒什么變化,但耳朵尖悄悄紅了一點。
邵楓辰等了三秒,沒等到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年年?”
“……”
楚祈年偏過頭,不看他。
邵楓辰的笑意幾乎要溢出眼眶。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白敘言從窗臺上跳下來,紅發在肩頭晃了晃,走到兩人面前。她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邵楓辰和半坐在睡袋里的楚祈年,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邵楓辰,你把人問嗆了。”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但眼鏡沒在鼻梁上,他的手推了個空。他也不在意,只是笑著說:“我這不是在征求意見嘛。”
“征求什么意見?”黎沫桐被吵醒了,從睡袋里探出腦袋,眼睛還瞇著,“妹妹?誰妹妹?”
唐程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接話:“什么妹妹?有妹妹?”
“邵楓辰的妹妹。”黎沫桐說。
“他妹妹怎么了?”
“不知道,剛醒。”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邵楓辰。
邵楓辰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靠回墻上,語氣從容:“沒什么,就是跟我媽討論了一下,妹妹和老婆誰更大。”
黎沫桐愣了一秒。
然后她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正低頭擰瓶蓋,耳朵尖還紅著。
黎沫桐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所以,”她說,“你問的是祈年?”
邵楓辰坦然點頭:“對。”
唐程也反應過來了。他從睡袋里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驚人:“你問他這個干嘛?”
邵楓辰推了推空氣——又一次——然后笑著說:“想聽聽他的看法。”
楚祈年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他繼續擰瓶蓋,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白敘言在旁邊笑出了聲。
秋墨榆也被吵醒了,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又閉上了。
陸時琛躺在新的睡袋里,全程圍觀,表情逐漸復雜。
他看向白敘言,壓低聲音問:“他們……一直這樣?”
白敘言挑眉:“哪樣?”
“……就,這樣。”
白敘言想了想:“這才哪到哪。”
陸時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決定繼續睡覺。
黎沫桐已經完全清醒了。她從睡袋里爬出來,湊到楚祈年旁邊,眼睛亮晶晶的:“祈年,你怎么看?”
楚祈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你也來?
黎沫桐渾然不覺,繼續追問:“我覺得妹妹最大合理,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但老婆也很重要,畢竟是共度一生的人。你怎么選?”
唐程也湊過來:“我選妹妹。老婆可以以后再找,妹妹只有一個。”
“你沒妹妹。”
“假設一下不行嗎?”
“那你假設什么?假設你有妹妹?”
“對。”
“那你妹妹叫什么?”
“……還沒想好。”
“那就是沒有。”
“黎沫桐!”
兩人又掐起來了。
楚祈年趁亂往后挪了挪,想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但他剛挪了不到半米,就聽見邵楓辰的聲音再次響起——
“年年,你還沒回答我呢。”
楚祈年的動作頓住。
他抬起頭,看向邵楓辰。
邵楓辰靠坐在墻邊,沒戴眼鏡的臉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一些,眼睛卻格外亮,正看著他,帶著笑,等著一個答案。
楚祈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沫桐和唐程都停下掐架,看向他。
久到白敘言挑了挑眉。
久到秋墨榆睜開眼睛,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久到陸時琛從睡袋里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然后楚祈年開口了。
聲音很淡,還是那副沒什么情緒的樣子——
“……沒有妹妹。”
邵楓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深,像是聽到了什么特別有趣的話。
“沒有妹妹,”他重復了一遍,“所以不用選。”
楚祈年沒說話。
邵楓辰點點頭,若有所思:“那換個問題——如果有呢?”
楚祈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還是淡淡的,但好像比平時多了點什么。
“沒有如果。”他說。
邵楓辰的笑容更深了。
黎沫桐在旁邊小聲嘀咕:“他這是在幫祈年解圍吧?”
唐程點頭:“應該是。”
“那他解圍的方式怎么感覺更尷尬了?”
“……不知道。”
白敘言笑了一聲,轉身回到窗臺上,繼續看窗外的天色。
秋墨榆重新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還沒散。
陸時琛縮回睡袋里,決定不再思考這個問題。
房間里安靜下來。
楚祈年低下頭,繼續擰那瓶已經被擰緊的礦泉水瓶蓋。
邵楓辰靠在墻上,看著他的側臉,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過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
楚祈年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淡,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
“妹妹。”他說。
邵楓辰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溫柔,金絲眼鏡不在臉上,但那雙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我知道了。”他說。
楚祈年沒再說話。
但耳朵尖又紅了一點。
窗外,天快亮了。
·壹·
七點整,所有人都醒了。
——除了唐程。
黎沫桐蹲在他睡袋旁邊,伸手戳他的臉:“起床。”
唐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睡袋里。
黎沫桐又戳了一下:“起床。”
唐程沒動。
黎沫桐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白敘言:“隊長,我可以把他踹醒嗎?”
白敘言正在啃壓縮餅干,聞言點了點頭:“輕點踹。”
黎沫桐眼睛一亮,抬腳——
唐程瞬間從睡袋里彈起來,躲過那一腳,頭發亂成雞窩,眼睛卻亮得很:“我醒了!”
黎沫桐收回腳,哼了一聲:“算你識相。”
唐程揉著眼睛,嘟囔著往墻角挪:“暴力狂……”
“你說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
白敘言把最后一口壓縮餅干塞進嘴里,拍了拍手,看向陸時琛:“晝,今天有什么安排?”
陸時琛正蹲在地上研究自己的新睡袋,聞言抬起頭:“今天沒任務。你們可以休整一天。”
“休整?”唐程眼睛一亮,“能出去逛街嗎?”
陸時琛想了想:“理論上可以,但最好低調——”
“好耶!”唐程跳起來,拉著黎沫桐,“走,逛街!”
黎沫桐被他拉著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等等,我還沒洗臉——唐程你慢點——”
兩人的聲音消失在樓梯口。
白敘言看向秋墨榆:“你不跟著?”
秋墨榆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語氣溫溫柔柔的:“我看著他們。”
她走了。
房間里剩下白敘言、邵楓辰、楚祈年和陸時琛。
白敘言看向邵楓辰:“你干嘛?”
邵楓辰正看著楚祈年,聞言收回視線,推了推眼鏡——這次眼鏡在鼻梁上——語氣溫和:“我陪年年。”
楚祈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不用。
邵楓辰假裝沒看懂。
白敘言挑眉,沒再問,轉身也走了。
陸時琛猶豫了一下,跟著白敘言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邵楓辰走到楚祈年身邊,在他旁邊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他的側臉。
楚祈年沒動,也沒說話。
邵楓辰也不急,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漫進來。
過了很久,久到陽光爬到兩人腳邊——
楚祈年開口了。
“為什么問我?”
邵楓辰偏過頭,看著他。
楚祈年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淺金色。
邵楓辰想了想,說:“因為想聽你的看法。”
“別人的不行?”
“不行。”
楚祈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問:“為什么?”
邵楓辰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認真。
“因為,”他說,“你不一樣。”
楚祈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照在兩人之間,灰塵在光柱里緩慢飛舞。
楚祈年收回視線。
他沒說話。
但耳朵尖又紅了。
邵楓辰看著那一點紅,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窗外,城市的喧囂漸漸響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