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上午九點四十分,老街盡頭。
白敘言站在一地的尸體中間,紅發被血浸透了一縷,黏在臉頰上。她沒顧上擦,只是盯著前方那條通往城西的路。
陽光很烈,曬得石板路發燙,但她后背是涼的。
剛才那批人只是開胃菜。
她知道。
耳機里傳來秋墨榆的聲音,有點喘——
“姐,東北方向又有動靜。至少三輛車,正在往這邊趕。三分鐘。”
白敘言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分鐘。
她轉頭看向林昭。
林昭靠在墻邊,臉色發白,但沒有慌。他迎著白敘言的目光,點了點頭。
“走。”白敘言說。
六個人重新動起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跑。
·壹·
上午九點四十三分,巷子里。
子彈從身后追上來,打在墻上,濺起一串碎石。
唐程跑在最后,一邊跑一邊回頭,眼睛亮得驚人。他看見那些追兵——二十幾個,穿著黑衣,拿著槍,像一群瘋狗一樣追上來。
“姐,他們快了!”
白敘言沒回頭,只是把手伸向腰間。
那里只剩兩顆煙霧彈。
她咬了咬牙。
“楓辰!”
邵楓辰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也帶著喘——
“前面兩百米有個岔口,左轉是市場,人多,能拖一會兒!”
白敘言二話不說,帶著隊伍往左拐。
身后槍聲更密了。
·貳·
上午九點四十七分,市場。
人山人海。
賣菜的、買菜的、討價還價的、推著車擠來擠去的——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人注意到這一群渾身是血的人沖進來。
白敘言壓低聲音:“散開。”
六個人瞬間散進人群里。
黎沫桐拉著林昭,混進一個賣魚的攤子前面,假裝在看魚。唐程鉆進賣衣服的棚子里,抓起一件花襯衫就往身上套。秋墨榆躲在一個賣書的攤位后面,筆記本收進口袋,拿起一本書假裝翻看。
邵楓辰貼著墻根往前走,眼鏡片上沾了血,他隨手擦了一下,繼續觀察四周。
楚祈年不見了。
白敘言知道他在哪——那個最高的棚子頂上,槍口正對著市場的入口。
她自己站在一個賣水果的攤子前面,拿起一個芒果,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賣水果的大嬸看了她一眼,被她滿身的血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白敘言沖她笑了笑。
“芒果甜嗎?”
大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追兵沖進來了。
二十幾個人,拿著槍,在人群里橫沖直撞。人們尖叫著四處逃散,水果攤被撞翻,魚被踩爛,整個市場亂成一鍋粥。
白敘言站在混亂的中心,手里的芒果還在。
一個黑衣人沖到她面前,舉槍對準她的臉——
白敘言動了。
芒果砸在他臉上,汁水濺進他眼睛。他下意識閉眼的瞬間,白敘言的膝蓋已經撞上他的腹部,手肘砸在他后頸上。
他倒下去,沒來得及開一槍。
但更多的人沖過來了。
白敘言往后退,退進人群里。
耳機里傳來楚祈年的聲音,很淡——
“三點鐘方向,五個。”
兩聲槍響。
那五個人倒下去三個,剩下兩個躲在攤位后面不敢動。
白敘言彎了彎嘴角。
“年年,好樣的。”
楚祈年沒回話。
但耳機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像是在笑。
·叁·
上午十點十分,市場后門。
六個人重新匯合。
但少了林昭。
白敘言盯著黎沫桐。
黎沫桐臉上全是汗,眼睛里帶著血絲。
“姐,剛才太亂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
白敘言抬手打斷她。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后睜開。
“楓辰,定位。”
邵楓辰的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劃過,幾秒鐘后,屏幕上出現一個紅點。
“還在動。往東,離這兒三百米。”
白敘言轉身就追。
五個人跟上去。
·肆·
上午十點十五分,一條廢棄的巷子里。
林昭被人按在墻上,脖子上架著一把刀。
按著他的是一個女人。
三十來歲,長發,長得很好看,但眼睛冷得像冰。她穿著黑色的緊身衣,身上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腰間別著一把槍。
她盯著巷子口,像是在等什么。
林昭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你是誰的人?”
女人沒回答。
她又等了幾秒。
然后她笑了。
“來了。”
巷子口出現一個人。
紅發,渾身是血,但眼睛亮得驚人。
白敘言。
她站在巷子口,看著那個女人,看著被按在墻上的林昭。
沒動。
女人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幾秒。
女人先開口——
“不死鳥的隊長。久仰。”
白敘言沒說話。
女人繼續說:“我是來替人傳話的。”
她頓了頓。
“林昭,今天必須死。”
白敘言終于開口,聲音很冷——
“那你試試。”
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漂亮,也很危險。
她抬起另一只手,打了個響指。
巷子兩邊的屋頂上,突然冒出十幾個人。全是槍口,全對著白敘言。
白敘言沒動。
女人看著她,眼睛里帶著點欣賞。
“有膽色。”她說,“但沒用。”
她低下頭,看著林昭。
“林先生,有人讓我問你一句話——”
她湊近他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
林昭的臉色變了。
白敘言瞇起眼。
女人說完那句話,直起身,看著林昭的眼睛。
“想好了嗎?”
林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想好了。”
他的聲音很穩。
“我選他們。”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點意外,也帶著點釋然。
“好。”她說,“那我就不送了。”
她松開手,把林昭往前一推。
林昭踉蹌了兩步,被白敘言接住。
白敘言盯著那個女人。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揮了揮手。
屋頂上那些人,齊刷刷收起槍,消失在屋頂后面。
女人自己也往后退,退進巷子的陰影里。
消失之前,她回頭看了白敘言一眼。
“下次見面,”她說,“可能就是敵人了。”
白敘言盯著她的背影,沒說話。
女人消失在陰影里。
巷子里只剩下白敘言、林昭,和隨后趕到的五個人。
黎沫桐沖過來,檢查林昭的傷勢。唐程蹲在巷子口警戒。秋墨榆靠在墻上,翻開筆記本,筆尖在顫抖。邵楓辰盯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皺。
楚祈年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很淡——
“姐,要我追嗎?”
白敘言沉默了一秒。
“不用。”
她扶著林昭,往外走。
紅發在風里飄動。
“走。”她說,“去教堂。”
·伍·
上午十一點,城西廢棄教堂。
陽光從破碎的彩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教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張破舊的長椅,和一座落滿灰塵的講臺。
六個人走進去,把林昭放在一張長椅上。
黎沫桐蹲下來給他檢查傷勢——都是皮外傷,不致命。
白敘言站在窗邊,盯著外面的路。
邵楓辰走到她旁邊。
“隊長,”他說,“剛才那個女人——”
“我知道。”
邵楓辰愣了一下。
白敘言轉過頭,看著他。
“她是來試他的。”她說。
邵楓辰皺眉。
白敘言繼續說:“她說的話,我沒聽見。但我看見林昭的表情變了。后來他說‘我選他們’——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邵楓辰想了想。
“那個背后的勢力?”
白敘言搖頭。
“是我們。”
邵楓辰愣住。
白敘言看向林昭。
林昭躺在長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白敘言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說——
“他本來有機會倒戈的。那女人給他開了條件。”
她頓了頓。
“但他沒選。”
邵楓辰看著林昭,眼神變了。
白敘言收回視線,繼續盯著窗外。
“所以今天,”她說,“他必須活著。”
·陸·
下午兩點五十分,距離交接還有十分鐘。
教堂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六個人分散在各個位置,等著最后的時刻。
林昭醒了。他坐在長椅上,看著那六個年輕人。
紅發的隊長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戴眼鏡的技術員蹲在墻角,手里握著手機。
扎馬尾的醫療兵坐在他旁邊,手里攥著止血帶。
偵察兵趴在門口,盯著外面的動靜。
軍師靠在講臺上,筆記本攤開,但沒在寫。
狙擊手不見了,但林昭知道他就在某個高處,槍口正對著教堂的入口。
林昭開口——
“你們怕嗎?”
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白敘言回過頭,看著他。
紅發散落下來,遮住半邊臉。
“怕什么?”她問。
林昭說:“死。”
白敘言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破碎的彩窗光影里顯得格外燦爛。
“怕。”她說,“但更怕輸。”
林昭愣了一下。
白敘言繼續說:“輸了,你死。你死了,很多人也會死。那些人,我們不認識,沒見過,不知道名字——但他們不能死。”
她頓了頓。
“所以,不能輸。”
林昭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點復雜的東西。
“沈衛民說得對,”他說,“你們確實不一樣。”
白敘言沒回話。
她轉回頭,繼續盯著窗外。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