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下午五點,陽光開始西斜。
麻將桌邊的戰局已經持續了六個小時,戰況慘烈,勝負難分。
目前的戰績是:白敘言七勝,邵楓辰六勝,黎沫桐四勝,楚祈年三勝。
以及——
唐程零勝。
唐程盯著自己面前的牌,表情已經麻木。他摸了一張牌,看了一眼,隨手打出去:“九萬。”
“胡了。”
白敘言把牌推開。
唐程往椅背上一靠,生無可戀地看向天花板:“我是不是跟麻將八字不合?”
黎沫桐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不是你跟麻將八字不合,是你跟贏八字不合。”
唐程坐起來,瞪著她:“你也就比我多贏一把!”
“多一把也是多。”
“你——!”
兩人又要掐起來。
秋墨榆從床鋪上下來,走到麻將桌邊,溫溫柔柔地開口:“程程,要不要休息一下?”
唐程抬頭看她,眼睛亮了一瞬:“秋姐你要替我?”
秋墨榆點頭:“打了這么久,該換人了。”
唐程如蒙大赦,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把位置讓給秋墨榆。他跑到窗邊,往地上一坐,長出一口氣:“終于解脫了——”
黎沫桐沖他做鬼臉:“輸不起。”
唐程瞪她:“誰輸不起?我只是戰略性休息!”
“戰略性休息就是輸不起。”
“你——!”
白敘言敲了敲桌子:“還打不打?”
黎沫桐收回視線:“打!”
新的一局開始。
秋墨榆坐下來的那一刻,氣氛微妙地變了一點。
不是變得緊張——是變得……更有意思了。
秋墨榆洗牌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梳理什么復雜的邏輯。她摸牌的時候會多看兩眼,打牌的時候會多停一秒。
黎沫桐突然有點緊張。
她看了一眼白敘言。
白敘言正低頭看牌,嘴角帶著一個若有若無的笑。
她又看了一眼邵楓辰。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表情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絲認真。
最后她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黎沫桐咽了口口水,重新看向自己的牌。
第一輪。
白敘言打牌:“三萬。”
秋墨榆摸牌,打牌:“八筒。”
邵楓辰摸牌,打牌:“五條。”
楚祈年摸牌,看了一眼邵楓辰。邵楓辰微微點頭,楚祈年打出一張:“一筒。”
黎沫桐摸牌,猶豫了一下,打出一張:“……九條。”
第二輪。
第三輪。
第四輪。
秋墨榆突然把牌推開,語氣溫溫柔柔的:“胡了。”
所有人湊過去看。
白敘言挑眉:“十三幺。”
黎沫桐倒吸一口涼氣:“秋姐你——你第一把就十三幺?”
秋墨榆彎了彎眼睛,笑容淺淡:“運氣好。”
唐程在窗邊幸災樂禍:“沫桐姐,你危險了!”
黎沫桐瞪他一眼,又看向秋墨榆,表情復雜:“秋姐,你是不是一直在旁邊記我們的打法?”
秋墨榆想了想,坦誠點頭:“記了一點。”
“一點?”
“就……每個人的習慣、偏好、出牌規律,大概記了一下。”
黎沫桐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轉頭看向白敘言:“姐,我們是不是被算計了?”
白敘言笑了一聲,開始洗牌:“廢話,她是軍師。”
黎沫桐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
新的一局開始。
·壹·
又打了兩局。
秋墨榆又贏了一把。
黎沫桐的表情已經從復雜變成了生無可戀。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我為什么要跟軍師打牌……我為什么要跟軍師打牌……”
唐程在旁邊幸災樂禍:“現在知道我的感受了吧?”
黎沫桐看他一眼,難得沒有反駁。
白敘言把牌一推,站起來,紅發散落下來,在夕陽的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行了,”她說,“不打了。”
黎沫桐立刻坐起來:“真的?”
白敘言看她一眼:“餓了。”
黎沫桐愣了一下,然后才反應過來——從上午十點打到現在,除了中間吃了點零食,她們還沒吃正餐。
她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唐程從窗邊蹦起來:“餓了餓了!吃什么?”
白敘言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五個人。
“火鍋。”她說。
黎沫桐眼睛一亮:“火鍋!”
唐程歡呼:“好耶!”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站起來:“那得準備食材。”
白敘言點頭:“對。所以——”
她的目光落在三個男生身上。
邵楓辰的笑容不變,但眼神里多了點“果然如此”的意味。
唐程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楚祈年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耳朵尖動了一下。
黎沫桐在旁邊幸災樂禍:“去吧,哥哥弟弟們,準備食材去。”
唐程看向她:“你不去?”
黎沫桐理直氣壯:“我是醫療兵,負責的是生命支持,不是食材支持。”
“你——!”
白敘言打斷他們:“行了,都去。”
黎沫桐愣住:“啊?”
白敘言挑眉:“六個人吃火鍋,三個人準備?你算算要洗多少菜,切多少肉。”
黎沫桐張了張嘴,沒法反駁。
唐程在旁邊笑出了聲:“現在知道了吧?醫療兵也得干活!”
黎沫桐瞪他一眼,但沒再說什么。
六個人一起往樓下走。
·貳·
一樓,光線比樓上暗一些,但夕陽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橙色。
邵楓辰走到那個簡易灶前,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昨晚用過之后,他簡單地收拾過,現在看起來還能用。
“這個當灶臺。”他說,“但得再搭個桌子放食材。”
唐程舉手:“我去找木板!”
他一溜煙跑出去。
黎沫桐跟在他后面喊:“別跑太遠——算了反正你也聽不見——”
白敘言走到墻角,翻出一個破舊的木桌。桌面有點歪,但四條腿還穩。她把桌子拖到灶臺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個可以放食材。”
秋墨榆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食材清單。”她說,“鍋底、肉類、蔬菜、丸子、豆制品、蘸料。”
黎沫桐湊過來看,一邊看一邊補充:“牛肉羊肉五花肉,白菜菠菜茼蒿,豆腐豆皮腐竹,還有丸子——我喜歡魚丸。”
唐程從外面跑回來,抱著一堆木板,氣喘吁吁:“木板來了——夠不夠?”
邵楓辰接過來看了看,點頭:“夠了。”
他開始動手搭桌子。
唐程站在旁邊看,想幫忙又不知道從哪下手。邵楓辰看他一眼,遞給他幾根釘子和一把錘子。
“把這幾塊板釘在一起。”
唐程接過,蹲下來,開始認真釘釘子。
砰砰砰的聲音在一樓回蕩。
黎沫桐走過去看了一眼,皺眉:“你釘歪了。”
唐程抬頭看她:“你來?”
黎沫桐接過錘子,蹲下來,三兩下把釘子敲正。
唐程在旁邊看著,表情復雜:“你怎么什么都會?”
黎沫桐頭也不抬:“醫療兵,手要穩。釘釘子和縫合傷口差不多。”
唐程沉默了一秒,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又哪里不對,但說不上來。
桌子搭好了。
邵楓辰站起來,看了看成品——一張簡易的長桌,剛好可以放食材。
“行了。”他說。
白敘言走過來,看了看,點頭:“不錯。”
她轉頭看向其他人:“現在,分頭行動。”
·叁·
十分鐘后,一樓變成了一個臨時廚房。
黎沫桐蹲在一個水盆邊,認真地洗著白菜。水是從外面的水龍頭接的,有點涼,但她不在乎。她一邊洗一邊哼歌,深棕長發垂下來,在夕陽里泛著光。
唐程坐在她旁邊,手里拿著一把刀,正在切豆腐。他切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刀都要猶豫半天。
黎沫桐看了他一眼:“你切豆腐還是切自己?”
唐程抬頭:“什么意思?”
“切那么慢,豆腐都被你捂熱了。”
唐程瞪她:“我這是認真!”
“認真是認真,慢是慢。”
“你——!”
“我什么?我洗菜比你快多了。”
唐程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豆腐,又看了看黎沫桐面前已經洗好的一堆菜,默默加快了速度。
秋墨榆蹲在另一個角落,面前擺著幾個碗。她在調蘸料——蒜泥、香油、醬油、醋、香菜、蔥花,比例精準,分毫不差。
白敘言站在她旁邊,看著,偶爾遞個碗。
“這個給邵楓辰。”秋墨榆調好一碗,遞給白敘言,“他不吃辣。”
白敘言接過,放到旁邊的桌子上。
秋墨榆繼續調下一碗。
邵楓辰蹲在灶臺前,正在生火。有了昨天的經驗,這次順利多了。火柴一劃,木柴一點,火苗很快竄起來。
他把鍋架上去,往鍋里倒水,然后蓋上鍋蓋,等著水燒開。
楚祈年蹲在他旁邊,看著鍋,表情專注。
邵楓辰偏過頭,看他一眼,笑了。
“年年。”他說。
楚祈年抬起眼。
“等會兒水開了,你先下肉。”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然后點了點頭。
邵楓辰的笑容更深了。
·肆·
天色漸漸暗下來。
一樓里,燈光亮起——是邵楓辰昨天接的那根電線,雖然簡陋,但夠亮。
長桌上已經擺滿了食材。
白菜、菠菜、茼蒿堆成小山,牛肉、羊肉、五花肉碼得整整齊齊,魚丸、蝦丸、牛肉丸裝在碗里,豆腐、豆皮、腐竹擺成一排。蘸料碗圍著食材擺了一圈,香氣飄散開來。
鍋里的水已經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六個人圍坐在鍋邊。
白敘言坐在正中間,紅發散落下來,在燈光下像一團火焰。她拿起筷子,在鍋邊敲了敲。
“開動。”
六雙筷子同時伸進鍋里。
肉片在沸水里翻滾,變色的瞬間被夾起來,蘸上料,送進嘴里。
黎沫桐嚼著肉,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唐程點頭,嘴里塞得滿滿的,說不出話。
秋墨榆慢條斯理地涮著菜,嘴角帶著笑。邵楓辰幫楚祈年夾了一筷子肉,放進他碗里。楚祈年低頭看了看,沒說話,但吃得很認真。
白敘言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
紅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
一樓的火鍋還在沸騰,熱氣升騰,填滿整個空間。
碗筷碰撞的聲音,吸溜食物的聲音,唐程被燙到的慘叫聲,黎沫桐幸災樂禍的笑聲,混在一起,飄出窗戶,飄進夜色里。
新家的第一個火鍋夜。
剛剛開始。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