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信號基地的紅色指示燈在雨幕中明滅不定
廢棄廠房的鐵皮頂棚被砸得噼啪作響,十九歲的少年蹲在屋檐邊緣,黑色短發被水汽濡濕,眼神卻像釘子一樣楔進黑暗里。
楚祈年調整了一下呼吸頻率,指尖在狙擊槍托上輕輕摩挲——那里刻著一行藏文,他母親留下的,意思是“風會把該帶來的人帶來”。
廠房里傳來腳步聲。
他側耳聽了兩秒,從三米高的橫梁上無聲落下,落地時連積水都沒濺起幾滴。
“楚祈年?”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邵楓辰推了推金絲眼鏡,鏡腿上的通訊模塊亮著微弱的藍光,他靠在銹蝕的機器旁,手里握著一塊巴掌大的平板,屏幕上的定位紅點正好停在楚祈年胸口。
“心率六十二,呼吸頻率每分鐘十四次,潛伏時間四十七分鐘。”邵楓辰彎了彎眼睛,語氣像是在聊天氣,“比我預計的早了三分二十秒下來,是聞到雨里的柴油味了?還是聽見兩百米外那輛面包車的發動機異響?”
楚祈年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邵楓辰。
——黑發,短發,干凈,眼鏡。左手指尖有繭,不是槍繭,是工具。說話的時候嘴唇動得比普通人慢一點,說明他在腦子里已經預演過三遍以上對話內容。
楚祈年收回視線,垂著眼睫,往廠房深處走了兩步。
邵楓辰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把平板塞進戰術背包,抬腳跟上去,聲音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興奮,“你剛才那一眼看了我三點七秒,采集信息、分類歸檔、得出結論,現在你大概把我歸在‘無害但需要留意’那一類——不過我得提醒你,我其實挺危險的。”
楚祈年腳步不停。
“我不是在搭訕。”邵楓辰推了推眼鏡,語氣誠懇得過分,“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且我剛才說的是‘挺危險’,不是‘非常危險’,這屬于自謙,你得學會分辨語境——”
楚祈年終于停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高原上的風,沒什么情緒,但就是能把人刮得有點疼。
邵楓辰卻笑得更開心了。
·壹·
廠房深處亮著光。
三盞戶外應急燈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中間堆著幾只軍用防水背包,一個紅頭發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拆一包壓縮餅干。
白敘言撕開包裝袋,抬頭看向走進來的兩個人。
她的視線先落在楚祈年身上——狙擊手,瘦,穩,手上繭的位置對,眼神對,沉默也對。然后是邵楓辰——技術,眼鏡腿改裝過,走路的時候腳尖先著地,習慣性觀察環境,笑得太假。
“邵楓辰?”白敘言站起來。
一米八的身高在應急燈的光暈里拉出修長的影子,天生紅發扎成高馬尾,被雨淋濕的發梢還在滴水,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在審視兩塊待切割的原料。
“隊長。”邵楓辰點頭,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卻還是溫和的,“Phoenix-001,白敘言,代號‘渡’。資料上寫你擅長正面突破和非常規戰術,我理解一下,‘非常規’具體是指多不常規?”
白敘言把壓縮餅干扔給他。
邵楓辰下意識接住,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她開口——
“能炸的都炸,不能炸的想辦法炸,實在炸不了就讓狙擊手補一槍,然后繼續炸。”
邵楓辰沉默了兩秒。
“明白了。”他把壓縮餅干放進背包,“我會提前把風險鎖死在安全閾值內。”
“鎖不住呢?”
“那我和您一起炸。”
白敘言挑了挑眉,終于露出一個笑。
那笑容在應急燈的冷光里顯得有點瘆人,帶著某種躍躍欲試的瘋勁兒。
“行。”她說,“你合格了。”
廠房另一頭的鐵門被推開,秋墨榆提著裙擺跨過積水,低馬尾被風吹得有點亂,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楚祈年的視線。
兩人對視了一秒。
秋墨榆彎了彎眼睛,笑容很淺很淡,像是雨夜里偶然瞥見的一盞路燈。楚祈年收回視線,垂著眼睫,繼續沉默。
邵楓辰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鏡。
“你在想什么?”白敘言問。
“在想楚祈年的心率剛才上升了大概百分之五。”邵楓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笑意,“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秋墨榆身后那位——”
他話音未落,一道明艷的身影從秋墨榆身后蹦出來。
黎沫桐扎著高馬尾,深棕長發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她先是環顧四周,然后眼睛一亮,直奔白敘言——
“姐!”
她一把抱住白敘言,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跟你講,秋姐一路上都在復盤什么‘可能的戰術配置’和‘人員心理預期管理’,我耳朵都要起繭了——”
“黎沫桐。”秋墨榆走過來,語氣溫溫柔柔的,“你上個月的急救筆記還沒補完。”
黎沫桐瞬間僵住。
白敘言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伸手揉了揉黎沫桐的腦袋,紅發和棕發糾纏在一起,在應急燈下晃出一片暖色。
“行了,”白敘言說,“先認人。”
她指向邵楓辰:“技術,鏡。”
指向楚祈年:“狙擊手,弦。”
“這是黎沫桐,醫療兵,苔。”白敘言的手搭在黎沫桐肩上,“這是秋墨榆,軍師,弈。”
邵楓辰微微點頭,目光在三個女生之間轉了轉,語氣平靜:“你們三個之前認識。”
不是疑問句。
“一個家族的。”白敘言也不避諱,“堂姐妹。”
“家族作戰單位穩定性更高,”邵楓辰推了推眼鏡,“但也容易形成信息閉環,影響決策——”
“閉嘴。”白敘言打斷他,“第一天見面就開始分析,你是不是有病?”
“有。”邵楓辰坦誠點頭,“但我這病能幫您鎖死風險。”
白敘言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行,這病留著。”
·貳·
鐵門第三次被推開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
一個少年探頭進來,黑發被雨水打成一縷一縷的,眼睛卻很亮,在昏暗的光線里像兩顆黑曜石。
“報告!”他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不死鳥小隊最后一名成員——”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竄進來,動作輕盈得像只貓,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唐程,十八歲,代號‘影’!”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偵察兵,請多指教!”
楚祈年抬眼看了他一眼。
邵楓辰也抬眼看了他一眼。
——十八歲,身形偏瘦,動作太輕,是專門訓練過的。但話太多,興奮閾值低,需要老隊員帶著。
這是邵楓辰的判斷。
——速度快,柔韌性好,適合滲透。但太冒失,容易被發現。
這是楚祈年的判斷。
唐程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兩位前輩掃描完畢,他的目光在廠房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
黎沫桐身上。
黎沫桐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像是兩團不同溫度的火苗撞在一起,沒燒起來,但已經開始冒煙。
“你是……”唐程歪了歪頭,“醫療兵?”
“黎沫桐,代號‘苔’。”黎沫桐揚起下巴,“你呢?”
“唐程,‘影’。”
“哦。”黎沫桐點點頭,“弟弟。”
唐程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什么?”
“弟弟啊。”黎沫桐眨眨眼,笑容明媚得刺眼,“你十八歲,我十八歲,但我比你大——”
“不可能。”唐程打斷她,“我身份證上寫的是十八,但我實際年齡——”
“八月十號。”黎沫桐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本,翻開其中一頁,語氣輕快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我生日是八月十號,你呢?”
唐程沉默了。
廠房里安靜了兩秒。
“……八月十一。”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黎沫桐笑容更燦爛了:“所以呢?”
“所以什么?”
“叫姐姐啊。”
唐程瞪著她,眼睛瞪得溜圓,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生物。
“憑什么?”他問,“就憑你比我大一分鐘?”
“一分鐘也是大。”黎沫桐把本本收起來,雙手抱胸,“來,叫一聲聽聽。”
“不叫。”
“叫嘛。”
“不叫。”
“弟弟——”
“我不是你弟弟!”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什么時候縮短到了一米,唐程的臉漲得通紅,黎沫桐卻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
廠房里其他人默默圍觀。
白敘言靠在墻上,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秋墨榆低頭翻著筆記本,但嘴角也有點壓不住。楚祈年垂著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邵楓辰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地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沒看他。
但他覺得楚祈年的嘴角好像動了零點三毫米。
“行了。”
白敘言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按下了暫停鍵。
唐程和黎沫桐同時閉嘴,扭頭看向她。
白敘言走過來,一米八的身高加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讓兩個人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第一天就掐架?”白敘言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行,挺有精神。”
她伸手,一手一個,按住兩個人的腦袋。
“但你倆記住,”她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很平靜,但就是讓人后背發涼,“在外面,誰敢動你們一根頭發,我就讓他全家都不太平。”
她松開手,退后一步。
“但在隊里,”她指了指黎沫桐,又指了指唐程,“你倆自己掐,別耽誤正事。”
黎沫桐揉著被按亂的頭發,小聲嘟囔:“……是他先挑釁的。”
“我沒有!”唐程瞪大眼睛,“是你先說我是弟弟——”
“你就是弟弟。”
“我不是!”
“大一分鐘也是大。”
“你——!”
白敘言挑起眉。
兩人瞬間閉嘴。
秋墨榆適時走過來,溫溫柔柔地開口:“好了,先整理裝備吧,等會兒還要確認通訊頻段和戰術手勢。”
她看向唐程,笑容淺淡溫和:“程程,你的偵察裝備需要和邵楓辰的電子設備對接,待會兒找他調試。”
唐程乖乖點頭。
她又看向黎沫桐:“沫桐,醫療包里的止血材料我幫你重新分類了一下,你看看合不合適。”
黎沫桐也乖乖點頭。
秋墨榆彎了彎眼睛,轉身走開。
唐程和黎沫桐對視一眼,同時哼了一聲,各自扭頭。
廠房另一頭,邵楓辰已經打開平板,開始調試通訊設備。楚祈年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漸停了的雨。白敘言蹲在地上繼續拆壓縮餅干,嘴里叼著包裝袋的一角,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么。
秋墨榆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
“姐。”她輕聲喊。
白敘言嗯了一聲。
“你覺得……”
“什么?”
秋墨榆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白敘言偏頭看她,紅發從肩上滑落,在應急燈的光里像一團安靜的火焰。
“行了,”她伸手揉了揉秋墨榆的頭發,“想那么多干嘛?能打能抗能配合,就夠了。”
秋墨榆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帶著點別人看不見的溫柔。
“好。”
雨停了。
廠房頂棚的水滴還在往下落,砸在積水里,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穿過雨后的夜色,顯得格外空曠。
邵楓辰調試完設備,抬頭看了一眼窗邊的楚祈年。
楚祈年正看著窗外,側臉被應急燈的光映出冷銳的輪廓。
邵楓辰想了想,把剛調好的通訊耳機收起來,又打開另一個頻段——
楚祈年回頭。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沖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風會把該帶來的人帶來。”他說,“這句藏文,是你刻在槍托上的?”
楚祈年微微一怔。
邵楓辰晃了晃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狙擊槍托的高清照片,刻痕被放大得很清晰。
“剛才調試設備的時候順手拍的。”他說,“解析了一下圖像,覺得應該是藏文,就查了查。”
楚祈年沒說話。
“我覺得挺準的。”邵楓辰收起平板,站起身,朝楚祈年走過去。
他在楚祈年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一點的少年,鏡片后的眼睛帶著笑,語氣卻很認真——
“我叫邵楓辰,十九歲,代號‘鏡’。技術專員,電子戰,情報分析,設備改裝,有什么需要隨時找我。”
他伸出手。
楚祈年垂著眼睫,沉默了很久。
久到廠房另一頭的白敘言都開始往這邊看了。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邵楓辰的。
“楚祈年。”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高原上的風。
邵楓辰握著他的手,笑得像撿到了寶。
“我知道。”他說,“從今天起,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楚祈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還是很淡。
但好像比之前多了點什么。
廠房中央,應急燈的光暈里,六道影子交疊在一起。
白敘言站起身,把最后一塊壓縮餅干塞進嘴里,拍了拍手。
“行了,”她說,“不死鳥小隊,第一次集結——”
她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紅發,黑發,金絲眼鏡,銀色耳飾,低馬尾,深棕長發,還有一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六個人。
“結束。”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輕聲接了一句:“開始。”
楚祈年垂下眼睫。
秋墨榆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
黎沫桐和唐程對視一眼,同時哼了一聲,又同時扭頭。
雨徹底停了。
夜色里,有風從敞開的鐵門吹進來,帶著雨后泥土的氣息,和某種剛剛開始的,不確定的,但莫名讓人安心的——
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