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退走后,安城的天光徹底恢復明亮。
壓在天地間數日不散的陰霾、殺氣、窺探、算計,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我懷中的阿絨終于徹底放松,小腦袋一歪,窩在我懷里昏昏欲睡。連日來強敵環伺,連通靈靈寵都繃到了極限。
我低頭輕撫它柔軟的毛發,周身神息緩緩歸于平靜。
沒有狂喜,沒有傲然,只有一種歷經萬劫后的澄澈與安穩。
剛才與魔君那一指對碰,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已是我道心與力量的極致。
他退了,不是怕我,是識我。
他看清了——我無欲無求,無執無障,不奪不搶,不霸不狂。
我的道,不侵他魔界,不擾他秩序,不與他爭三界之巔。
魔之所懼,從不是更強的力量,
是不染魔的心。
而我,恰好擁有。
街道兩側,百姓門窗漸漸打開,小心翼翼探出頭。
當看到長街中央安然站立的我時,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呼聲。
沒有人敢上前,卻人人眼中帶著敬畏。
他們親眼見證:
一人,一寵,
退散千軍仙兵,
擊潰魔道眾使,
擋下九幽魔君。
這不是修士,這是一尊行走人間的自在道尊。
我沒有理會周遭目光,只是抱著阿絨,緩步向前。
腳步輕緩,身姿從容,仿佛剛才那場撼動三界的對峙,不過是清風拂山崗。
剛走出幾步,懷中萬妖令再次滾燙。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的意念,而是一股清晰、張揚、帶著笑意的妖氣直接傳來——
夜燼,來了。
紅衣破空而來,不帶殺氣,不展威壓,只如一抹驕陽落入人間。
他落在我面前幾步外,墨發飛揚,紅衣耀眼,那雙妖異的金瞳里,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艷與驕傲。
他沒有靠近,沒有觸碰,只是站在那里,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將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我毫發無傷,才長長松了口氣。
“蘇清晏,”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你真的……連魔君都擋下了。”
我淡淡看他:“我說過,我能護好自己。”
“是是是,你最厲害。”夜燼低笑一聲,少了平日的強勢掠奪,多了幾分心悅誠服的柔和,“本君活了萬載,第一次見有人能把仙妖魔佛耍得團團轉,還能全身而退,一字不卑,一步不退。”
他頓了頓,語氣無比認真:
“我不再邀你入妖域,不再逼你做妖后,不再求你并肩。
從今往后,萬妖嶺是你的后盾,不是你的束縛;
我夜燼,是你的友人,不是你的牽絆。
你獨行,我便遠觀;
你遇險,我便出手;
你愿見我,我便出現。
如何?”
這一次,沒有條件,沒有圖謀,沒有占有。
只有最純粹的尊重與守護。
我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好。”
一字應下,不欠情,不困心,只承一份坦蕩善意。
夜燼眸中瞬間亮起光芒,笑得肆意又耀眼:
“有你這句話,本君便放心了。魔君若敢再來,我萬妖嶺傾巢而出,替你踏平他九幽魔域!”
我輕輕搖頭:“不必。我的戰,我自己打。”
“好好好,都聽你的。”他滿口應下,半點不勉強,“我就在城外等你,不打擾你行路,何時想歇腳,傳我一聲便是。”
說完,紅衣一拂,他沒有多留,瀟灑退入林間,只留下一縷溫和妖氣,不遠不近地跟著,絕不越界。
我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眸中微暖。
得友如此,已是幸事。
而另一道禪意,早已悄然遠去。
無塵自始至終,只觀不擾,只渡不纏。
他知我道已成,心已明,從此無需點化,無需指引。
我已是自己的明燈。
至此——
仙宗俯首,
魔君退避,
妖君敬我,
佛門靜觀。
三界四方,再無人敢欺我、逼我、控我。
我抱著熟睡的阿絨,走在陽光正好的長街上。
市井喧鬧,人間煙火,風吹葉動,暖意滿身。
曾經,我困于情愛,傷于背叛,逃于深山;
如今,我斷前塵,守心道,勝強敵,行人間。
以情入道,
不是無情,
是懂情而不困;
以心證道,
不是空心,
是守心而不迷。
我緩緩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萬里蒼穹。
天高云闊,風輕日暖。
前路再無劫,
身后再無絆,
心中再無擾,
道途再無迷。
從此,
不屬仙籍,
不入妖冊,
不登佛門,
不墮魔劫。
我,蘇清晏,
自成一道,
自在獨行。
風吹起我的衣袂,
陽光落在我的眉眼,
阿絨在懷中輕鼾,
萬妖在遠方靜候。
三界之大,
天地之廣,
我自一步一行,
一燈一心,
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