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安穩日子,像山間流水,靜靜淌了半月。
我已徹底融入這份煙火,采草、碾藥、燒火、縫補,日子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阿絨每日在院中曬太陽,阿禾笑著鬧著,婆婆溫和安穩,村民待我真誠熱絡。
我幾乎要忘了,我曾是青云宗棄子,曾被剜走心脈,曾被謝辭塵布下十六年大局。
直到這日黃昏。
炊煙剛起,村口忽然安靜下來。
風停了,犬吠消了,連枝頭的鳥,都瞬間斂了聲息。
一種熟悉到讓骨髓發緊的氣息,緩緩籠罩了整個村落。
白衣無塵,身姿孤絕,謝辭塵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逆光而立。
依舊是那張清冷出塵的臉,依舊是那雙無波無瀾的眼,依舊是那股讓整個修仙界都仰望的圣子氣度。
他終于,還是找來了。
村民們嚇得臉色發白,紛紛往后退,阿禾立刻躲到我身后,緊緊抓住我的衣袖,聲音發顫:“清晏姐……是他……”
我將阿禾與婆婆輕輕護在身后,緩緩上前一步。
沒有發抖,沒有后退,沒有倉皇。
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迎著他的目光。
半月人間煙火,早已磨去我眼底的怯懦與怨毒。
我看著他,像看著一個與我道不同、早已陌路的故人。
謝辭塵的目光,緩緩落在我身上。
從我的破舊布衣,到我懷里安靜的阿絨,最后,停在我心口那枚不起眼、帶著一道淺痕的暖玉上。
他的眉,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能一眼看穿,我依舊沒有靈根,沒有修為,沒有引氣入體,沒有半分仙門修士的氣象。
可他看不穿的是——
我身上那股碎過、痛過、悟過、定過的道心氣息。
那是他修無情道,永遠修不出來的安定。
“你倒是會躲?!彼_口,聲音依舊清淡,聽不出喜怒,“我以為,你早已死在深谷?!?/p>
我平靜望著他,輕輕開口:“托你的福,沒死成。”
“我不殺你,是留你全命,取走神息。”他往前走了一步,無形的威壓輕輕散開,村民們瞬間喘不過氣,“清晏,別再讓無辜之人,因你受累。”
我眼神微冷。
又是這句話。
又是以“連累旁人”來逼我低頭。
從前我會慌,會怕,會愧疚,會把所有錯攬在自己身上。
可現在,我不會了。
“我沒有連累誰?!蔽业穆曇艉茌p,卻字字清晰,“是你追入凡村,驚擾凡人。是你執迷不悟,要搶我最后一點生機?!?/p>
“謝辭塵,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我抬眸,目光直直與他相對,沒有半分避讓:
“你要的神息,早已不是你的。
我戴過的玉,早已認我為主。
我走過的路,早已自成一道?!?/p>
他腳步一頓。
那雙永遠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震動。
“你在說什么?!?/p>
“我說,”我一字一頓,道心通透,聲音穩如磐石,
“你修你的無情大道,以掠奪為功,以利用為術。
我修我的人間正道,以善為根,以心為基,以活著為道?!?/p>
“我們道不同,早已不相為謀?!?/p>
“你眼中的鼎爐,早已不是你能掌控的器物。
你眼中的棄子,早已走出你布下的天羅地網?!?/p>
話音落下,心口的暖玉輕輕一震。
不是金光暴漲,不是力量噴涌,只是一縷極淡、極溫和的光暈,從玉痕中滲出,輕輕裹住我周身。
那光暈不強,卻穩穩擋開了他的威壓。
全村人都松了一口氣。
謝辭塵的眼神,終于真正變了。
他盯著那枚裂了紋的暖玉,盯著我眼底從未有過的清明與堅定,久久沒有說話。
他機關算盡,贏了情根,贏了修為,贏了青云圣子的一切。
卻輸在了他最看不起的地方——
他從未把我當人,
而我,偏偏活成了人。
他從未把我放在眼里,
而我,偏偏走出了他永遠無法理解的道。
風再次吹過村口,卷起我破舊的衣擺。
我站在凡世煙火里,身無半分靈力,心卻比青云之巔更穩。
謝辭塵,你用十六年養我為祭,
我用半年,悟我自己的生。
你永遠奪不走的,
是我此刻,穩穩站在這里的——道心。
他望著我,薄唇微啟,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夕陽落下,暮色四起。
一仙一凡,一冷一溫,一掠奪一堅守。
兩道截然不同的路,在此刻,徹底分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