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深谷的那一刻,風迎面而來,帶著山野間的清冽,也帶著久違的人間氣息。
沒有撲面而來的追殺,沒有籠罩周身的威壓,只有連綿的青山、蜿蜒的小路,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炊煙。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身上,暖得讓人有些恍惚。
我停下腳步,輕輕閉上眼。
一呼,一吸。
不再是谷底潮濕的苔蘚味,不再是寒泉刺骨的涼,而是草木、泥土、炊煙混在一起的、最平凡的人間味道。
阿絨從我懷里探出頭,冰藍色的眼珠好奇地轉著,小鼻子輕輕嗅著,尾巴歡快地掃過我的衣襟。它比我更先適應這闊別已久的煙火氣。
我低頭,撫過心口的暖玉。玉依舊安靜,裂紋仍在,卻與我的心跳融為一體,安穩得如同與生俱來。
曾以為走出絕境,便會惶惑不安;曾以為離開幽谷,便會再入風雨。可真當腳踏在這片土地上,我才發現——
心定了,何處都是坦途。
周老者所言不差,道從不在避世,而在心不被世染。我曾困于青云宗的高墻,困于謝辭塵的溫柔假象,困于宿命的枷鎖,是因為那時我心未定,神不自主。
而今,我以痛為基,以守為道,以生為本。
風再狂,吹不散我的呼吸;
路再險,亂不了我的腳步;
仇再深,動不了我的道心。
沿著山間小路緩緩前行,我走得很慢,卻一步比一步沉穩。不再是逃亡時的狼狽踉蹌,不再是絕望時的茫然無措,而是真正屬于自己的、從容的步伐。
沿途偶有樵夫、藥農擦肩而過,他們看我衣著破舊、懷抱小狐,卻并無惡意,只是善意點頭,便各自忙碌。沒有仙門的高低貴賤,沒有算計與利用,只有最樸素的相處。
原來這世間,本就有不被掠奪、不被定義的活著。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山腳下的小鎮終于出現在眼前。青瓦白墻,小巷縱橫,街邊擺著蔬果小攤,孩童追逐嬉鬧,犬吠聲、叫賣聲、車輪滾動聲交織在一起,構成最鮮活的人間。
我站在鎮口,久久沒有邁步。
這里沒有我熟悉的一切,沒有蘇家暗室的陰冷,沒有青云宗的仙氣繚繞,沒有謝辭塵白衣勝雪的影子。
這里,是全新的開始。
“姑娘,第一次來咱們小鎮?”一旁賣茶水的老婆婆笑著開口,語氣和善,“歇腳嗎?一碗熱茶,暖身子。”
我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聲音平靜溫和:“有勞婆婆。”
坐在簡陋的木桌旁,捧著溫熱的茶水,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一直暖到心底。阿絨乖乖趴在我腿上,閉著眼小憩,全然沒有防備。
我望著眼前的人間煙火,忽然輕輕笑了。
謝辭塵要我做鼎爐,青云宗要我做祭品,他們都想把我綁在修仙大道的齒輪上,做一顆用完即棄的棋子。
可我偏要在這煙火人間,做一個平凡安穩的人。
他修他的無情仙途,我守我的人間本心。
他奪他的萬世榮光,我安我的方寸煙火。
這,才是我蘇清晏的道。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兩道青色身影緩緩走過。
青云宗的服飾,在人群中格外刺眼。
我的指尖微微一頓,握著茶杯的手卻沒有松開。
腿上的阿絨瞬間警覺,毛發微豎,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兩道身影。
我輕輕拍了拍它的頭,聲音輕而穩:“別怕,與我們無關。”
不是懦弱,不是逃避,而是不必再因他們,亂了自己的步調。
他們只是路過,并未注意到街角茶攤的我。于他們而言,我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凡間女子,早已不是那個被他們追獵的、有神息在身的棄女。
很好。
這樣最好。
我緩緩飲盡杯中熱茶,放下銅錢,抱著阿絨,起身走進小鎮深處。
腳步從容,目光平靜,沒有回頭,沒有躲閃。
風穿過小巷,拂起我破舊的衣擺。
心口暖玉,溫熱如常。
人間路長,道在腳下。
從此,山高水遠,我自獨行。
前塵不擾,舊影不侵。
我的道,始于碎骨,成于堅守,終于本心。
從此往后,
風來,擋。
雨來,扛。
命來,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