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文/北傾
我這一生,做過無數荒唐的事。
最荒唐的,就是帶你私奔。
Chapter 01.
秋深,霧冷。
湖面波瀾著,往河岸堤上一波一波的推攘著。
水色漫過礦黑色的原石,再寥寥攀過駐留在河岸盡頭的砂石灘,不等停留片刻,又匆匆忙忙,前呼后擁著離岸落潮。
遠處群山披星戴月,輕掩薄紗,仍蜷在濃濃的黎明霧色里。
而將醒未醒的除了山川星河,還有剛被人從被窩里鏟出來的季枳白。她裹著長至腳踝的薄款羽絨,在晨霧中瑟瑟發抖。
罪魁禍首卻興奮不已,她完全無視了湖水的冰涼,三兩下蹭脫了鞋,赤腳跑向砂石灘。
季枳白還沒來得及提醒她碎石扎腳,那頭的歡呼聲已經夾雜著慘叫,曲折蜿蜒地驚掠起了一群鳥雀。
這小瘋子!
算了,隨她去吧……
她咽下到了嘴邊的勸阻,困乏地打了個漫長的哈欠。
最近的黃道吉日太過集中,她的民宿前兩天剛承接完一個湖邊婚禮,今天又來了一個訂婚宴。
原本中間有時間修整倒也還好,偏偏昨天下午還有一個小型的CV專場見面會。因來的粉絲太多,簽名環節嚴重拖慢了流程,導致見面會結束的比預期晚了兩個多小時。
她和員工只能加班加點,連夜協助婚慶策劃團隊布置現場。還因今天訂婚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不僅不能偷懶,還得加倍用心,緊迫盯人。所以直到凌晨三點,她才剛剛忙完睡下。
結果睡了還沒兩小時,就被這位小祖宗從床上挖了起來,陪她看晨霧,看日出。
命苦。
命真的苦。
季枳白又接連打了兩個哈欠,這才彎腰拎起岑晚霽隨腳甩下的白鞋往砂石灘邊趕了兩步。
岑晚霽已經赤腳踏進了砂石灘里踢水玩,冷寂了一夜的湖水冰涼冰涼的,看得季枳白眉頭緊皺,仿佛泡在湖水里的不是岑晚霽的腳,而是她的。
她打了個冷顫,默默地將羽絨又裹緊了些。
她也算是看著岑晚霽長大的,怎么以前沒發現這嬌小姐還有這么頑強的忍耐力?
季枳白吸了吸鼻子,看了眼穹頂之上涇渭分明的那道晨昏線。
天色已亮了許多,不出半小時,就能等來日出。等再賞完晨霧,她抓點緊,倒也還能再回去睡個兩三小時。
她在這美美打算,岑晚霽等了片刻,見她還在岸邊,轉身揚手招呼:“姐,你過來呀!這里的水可淺了。”
季枳白垂眸看了眼圈圈暈暈的湖水,又瞥了眼自己壓根沒來得及換的室內拖鞋,心底剛生出的那絲躍躍欲試,立馬掐滅:“你自己玩吧。”
她都奔三的人了,還是穩重些吧。
岑晚霽噘了噘嘴,倒也沒再強求。
她許久沒有這么撒野,猶如野馬脫韁,肆意欣快。自然也沒注意到季枳白望著她的神情不知何時像是透過她,在看著另一個人。
季枳白其實已經很久很久沒和岑晚霽聯系了,也許是從她和岑應時偷偷戀愛開始,她就有意減少了和岑晚霽的聯絡,避免露出馬腳,被她知道。
可真正切斷聯絡,還是在她和岑應時分手之后。她刻意忽略了與岑應時有關的所有人,所有事。
直到一個月前,他們共同的發小許柟向男友求婚成功,輾轉聯絡到她,想在不棲湖畔舉辦訂婚宴廣邀親友。
她沒有理由拒絕。
許柟不僅是他們的發小,還是季枳白的表姐,岑應時的堂姑。
她想粉飾太平,將她和岑應時的這段感情徹底掩埋,必須裝作若無其事。
可即便已經分手兩年,在岑晚霽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的內心仍是兵荒馬亂到無法收拾。
季枳白在心底輕嘆了一聲,這還不是岑應時親自出現呢。
她甚至連問他這次來不來都沒有勇氣……不過,也沒必要問了。即使她今天不會在訂婚宴上見到岑應時,半年后的婚禮現場也得碰面。
早晚的事罷了。
她出神之際,黎明已稍勝一籌,款步吹開了彌漫在湖面上的冷霧。
湖岸上,白鷺輕啼,啼聲嘹亮。
互相環抱的群山,似也在這一刻,徹底蘇醒。
從山頂躍出的陽光,猶帶著稚嫩的溫柔,將眼前的整幅畫卷染成了一匹織錦,金光粼粼。
“哇哇哇。”岑晚霽被眼前的日出驚艷,迫切分享,轉頭去尋季枳白。
她轉過身的剎那,不知看見了什么,視線越過季枳白看向了她身后。隨即,她眼神中流露出的驚喜與不敢置信就像是點燃了一段白日的焰火,璀璨又明媚:“哥!”
季枳白半瞇著的眼睛忽然被陽光灼燙,心口處,驟然亂了節奏的心跳像是一道只出不進的閥口,在短暫的閉閥斷流后,瘋狂涌動。
她原本就攏在胸口揪住羽絨開襟的手,緊了又松,足足數秒后,她才若無其事地順著岑晚霽的目光往身后看去。
岑應時一身黑色的大衣,站在三米開外的巖岸上。他身側,是一盞孤零零的老式路燈,燈光剛滅,鎢絲里還余有零星的滾燙亮光。
從湖面上襲來的風,卷帶著被陽光渲染成一縷縷金絲的霧面快速遷跋,也帶起了他的衣角往后翩遷,露出了深色大衣里,幾乎與這黎明融為一體的深灰色西裝。西裝領口的紐扣被他挑開了兩粒,倒是顯得沒那么沉穩正色了。
他并沒打算過來,所以只是對岑晚霽輕抬了抬手,示意自己聽見了。
后者得到回應,立馬歡天喜地的踩著水,去礁石上拍日出。
唯一的“觀眾”退場,季枳白也懶得演一出年少故交久別重逢的戲碼,正想移開目光時,他倏然側目,將視線牢牢地鎖住了她。
久違的對視,卻依舊令季枳白感受到了熟悉的攻掠,侵占與交織。
她呼吸一滯,瞬間感覺自己像是一只被揉捏壓扁在掌心里的易拉罐,整個胸腔都被擠壓成了一團。
可莫名的勝負欲,卻在同一時間熊熊燃起。她不想暴露自己外強中干,羊質虎皮,始終沒有先一步逃離目光。
隔得遠,季枳白并沒有看見岑應時唇邊略略勾起的淺淡笑意。
這么多年了,她似乎還是沒發現,她氣弱時總喜歡欲蓋彌彰的虛張聲勢。
他將指尖夾著的煙銜至唇邊,疾涼的風已經吞沒了大半的煙卷,他睨著晨霧里像雀翎般冷傲孤高的季枳白,夾煙的指尖微微一彈,灰燼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