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章邯帶來的消息便是今日全部的驚雷,可下一秒那艘靠岸的西域商船上走下來的人,讓掌心還帶著珠江夜風的溫度瞬間涼透——
“大秦皇帝陛下,克拉蘇將軍讓我給您帶句話。”
扶蘇眸色一沉,按劍而立。
那人的官話說得生硬,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羅馬的鐵騎,已經過了蔥嶺。”
碼頭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風突然大起來,吹得船帆獵獵作響,吹得那些彎刀上鑲的寶石閃著刺眼的光。
扶蘇身后,李信的手已經按上刀柄。蒙毅往前一步,護在扶蘇身側。那些正在卸貨的士兵停下動作,齊刷刷看向這邊。
只有羋瑤沒動。
她站在扶蘇身邊,看著那個說話的人,看著他那雙碧藍的眼睛,看著他那頭卷曲的金發,看著他腰上那柄彎刀——
和在南海見過的那些羅馬人,一模一樣。
“你是誰?”扶蘇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
那人笑了,彎了彎腰,行了一個古怪的禮:
“我叫盧修斯。羅馬共和國東方遠征軍副統領。我們在南海見過——娘娘記得嗎?”
他看向羋瑤。
羋瑤沒答話,只是看著他。
盧修斯笑得更深了:“娘娘好記性。那天風暴過后,咱們在海上打過照面。您急著去追贏念,沒空搭理我。”
扶蘇的眸色更沉了。
贏念。
月主的本名。
“你來干什么?”
盧修斯攤開手:“來送禮。克拉蘇將軍說,大秦皇帝陛下平定了北疆,是英雄。羅馬人敬英雄。”
他轉身,對身后的人揮揮手。
幾個羅馬士兵抬著一只大木箱走上前,放在扶蘇面前,打開。
箱子里是整整齊齊的絲綢——不是大秦的絲綢,是另一種,顏色更艷,花紋更繁,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這是波斯的絲綢。”盧修斯說,“羅馬人從波斯人手里買來的。比大秦的絲綢如何?”
扶蘇沒看那箱子,只是盯著他。
“說完了?”
盧修斯愣了一下。
扶蘇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
“蔥嶺是什么地方,朕知道。羅馬的鐵騎過了蔥嶺,就是進了西域。你來找朕,不是送禮的。說吧,克拉蘇想干什么?”
盧修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笑得很認真。
“陛下果然是英雄。”他說,“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卷羊皮,雙手呈上。
扶蘇接過,展開。
羊皮上畫著一張地圖。山川、河流、城池,標注得清清楚楚。最東邊寫著兩個字——“大秦”。最西邊寫著兩個字——“羅馬”。中間那片廣袤的土地上,寫著三個字——“西域”。
地圖上畫著兩條線。
一條紅線,從羅馬往東,穿過波斯,翻過蔥嶺,一直延伸到西域的腹地。
一條黑線,從大秦往西,穿過河西走廊,進入西域,和那條紅線在某個點交匯。
交匯處,畫著一個圈。
圈里寫著四個字——
“共分西域”。
扶蘇抬眼,看著盧修斯。
盧修斯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
“克拉蘇將軍說,大秦和羅馬,是這世上最強大的兩個國家。與其在西域打仗,不如在西域合作。西域三十六國,一家一半。大秦拿東邊,羅馬拿西邊。中間劃一條線,互不侵犯。”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將軍還說,如果陛下愿意,羅馬還可以幫大秦對付匈奴。羅馬的鐵騎,不比匈奴的差。”
碼頭上,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旗桿的聲音。
扶蘇身后,那些將領們臉色都變了。
李信的手握緊了刀柄,蒙毅的眼神冷得像刀,就連那些普通士兵,也都攥緊了手里的兵器。
只有扶蘇,還是那副表情。
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他看完地圖,抬起頭,看著盧修斯。
“共分西域。”他重復這四個字,聲音很輕,“這是克拉蘇的意思,還是羅馬元老院的意思?”
盧修斯愣了一下。
扶蘇繼續說:“你在羅馬是什么身份?副統領。克拉蘇是什么身份?執政官。羅馬元老院,知道你們來大秦嗎?”
盧修斯的表情變了。
扶蘇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們不是來結盟的。你們是來探路的。”
盧修斯沒說話。
扶蘇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只有三尺遠:
“羅馬的鐵騎過了蔥嶺,可羅馬的糧草還沒過。你們需要時間,需要盟友,需要有人幫你們穩住西域的后方——等你們的糧草到了,等你們的援軍到了,再翻臉不認人,對不對?”
盧修斯的臉,徹底僵了。
扶蘇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回去告訴克拉蘇——朕去過西域。但不是跟他‘共分’。是去拿回屬于大秦的東西。”
他把羊皮卷扔回盧修斯懷里。
“滾。”
盧修斯接住羊皮卷,站在那里,臉色變了又變。
最后,他笑了。
笑得很勉強,可他還是笑了。
“陛下果然名不虛傳。”他說,“克拉蘇將軍說,如果陛下不答應,就讓我再問一句話。”
“說。”
盧修斯收起笑,盯著扶蘇的眼睛:
“當年始皇帝派去西域的人,有一個活著回去了。那個人帶回去的東西,將軍很感興趣。”
扶蘇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么東西?”
盧修斯笑了:“將軍說,等陛下想通了,愿意跟羅馬合作,就告訴您。”
他轉身,往船上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那個人回去之后,沒多久就死了。殺他的人,叫——”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趙高。”
扶蘇的手,猛地攥緊。
盧修斯上了船,揮揮手。
那幾艘西域商船緩緩離岸,往南駛去。
碼頭上,所有人都看著那幾艘船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只有浪,只有那面插在城頭的黑龍旗獵獵作響。
過了很久,李信開口:
“陛下,他們——”
“讓他們走。”扶蘇打斷他,“現在動手,正中他們下懷。”
李信低下頭,沒再說話。
羋瑤走到扶蘇身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剛從冰水里拿出來。
“陛下。”
扶蘇轉頭看她。
眼神里,有刀光。
“清辭,”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趙高還活著。”
羋瑤點頭。
“他當年殺的那個人,帶回來的東西——”扶蘇頓了頓,“就是月主說的那樣東西。關乎贏氏千秋的那件東西。”
羋瑤握緊他的手。
“陛下,咱們回咸陽。”
扶蘇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點頭。
“回咸陽。”
當天下午,大軍開拔。
扶蘇騎在馬上,羋瑤跟在他身邊。
章邯被抬在擔架上,跟著隊伍走。他的傷還沒好,可他堅持要跟著。
二蛋跟在羋瑤馬后,時不時抬頭看看她,又看看扶蘇,不敢說話。
他剛才看見陛下那個眼神,怕了。
那眼神,像刀。
蒙毅在前面開路,李信在后面壓陣。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和車輪聲,單調地響著。
走了三十里,扶蘇突然勒住馬。
大軍停下來。
羋瑤看著他。
扶蘇望著西方,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天空。
“清辭,”他突然開口,“你說,趙高還活著,他會去哪?”
羋瑤沉默了幾息。
“西域。”她說,“他只能去西域。”
扶蘇點頭。
“朕也這么想。”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他殺的那個人,是他自己派去的,還是替別人殺的?”
羋瑤沒答。
她答不出來。
扶蘇勒轉馬頭,繼續往前走。
“走吧。”他說,“回咸陽,查清楚。”
大軍繼續北上。
身后,南海越來越遠。
前方,咸陽越來越近。
可扶蘇知道,咸陽不是終點。
西域,才是。
趙高,也在那里等著。
---
(本章完)
「真相斷」
他以為盧修斯的話已是全部真相,可當晚扎營時,李信悄悄遞上一張紙條——
“陛下,那個羅馬人上岸之前,塞給末將一個東西。”
扶蘇接過,展開。
是一塊小小的木牌,巴掌大,上面刻著一個符號——
彎彎曲曲,像蛇,像刀。
和那些羅馬銘牌一模一樣。
可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是漢字:
“驪山腳下,第三棵松樹。”
扶蘇的瞳孔猛地收縮。
驪山腳下。
第三棵松樹。
那是——章邯母親埋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