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武關重逢便能放下千里風霜,可下一秒她在燭光里攤開的那封羅馬來信,讓掌心還帶著她體溫的“萬民傘”小匾燙得握不住——
“陛下,這張網,比咱們想的更大。”
扶蘇眸色一沉,接過那封信。
彎彎曲曲的符號,他看不懂。可旁邊月主翻譯的那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克拉蘇言:羅馬正東擴,已占埃及、敘利亞、猶太。若大秦愿與羅馬結盟,可共分西域。若不愿——羅馬鐵騎,不懼東行。”
扶蘇的手指頓住了。
“共分西域。”他重復這四個字,聲音很輕,卻像是有千鈞重。
羋瑤靠在他肩上,輕聲說:“臣妾在南海見到那些羅馬人了。他們的船,比咱們的大。他們的刀,比咱們的彎。他們看人的眼神——”
她頓了頓:
“像是看獵物。”
燭火跳了一下,在墻上投下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扶蘇把那封信放下,拿起另一封。
月主的筆跡,他認得。
“羅馬執政官克拉蘇問:大秦皇帝有多少兵馬?能征調多少戰船?從南海到羅馬,需要航行多久?”
他又拿起一封。
“克拉蘇言:羅馬正東擴,已占埃及、敘利亞、猶太。”
再一封。
“克拉蘇問:大秦皇帝可愿與羅馬結盟?”
扶蘇一封封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封,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封信上沒有問句,只有一句話,是月主自己的筆跡:
“與虎謀皮,然余無他路。”
與虎謀皮。
月主知道羅馬是虎。
可她還是要借虎的爪子,去撓贏氏的心。
扶蘇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羋瑤也不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陪著他。
燭火噼啪作響。
窗外,夜風吹過,吹得樹葉沙沙響。
過了很久,扶蘇開口:
“清辭,你說,朕該不該去西域?”
羋瑤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想去嗎?”
扶蘇沒答。
羋瑤握住他的手:“陛下想去,臣妾就陪陛下去。陛下不想去,臣妾就在咸陽陪著陛下。陛下去哪,臣妾就去哪。”
扶蘇心里一熱。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朕得去。”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月主說的那樣東西,關乎贏氏千秋。蒙恬說的王賁之死,也關乎贏氏千秋。那些羅馬人突然出現在南海,還是關乎大秦——”
他頓了頓:
“朕不去查清楚,對不起這個姓,對不起這身龍袍,更對不起——”
他低頭看她:
“對不起那些把名字刻在匾上的人。”
羋瑤的眼睛亮了。
“臣妾就知道。”她輕聲說,“臣妾就知道,陛下一定會去。”
扶蘇笑了。
“你怎么知道?”
羋瑤也笑了:“因為臣妾的陛下,從來不是坐在龍椅上享福的人。”
扶蘇抱緊她。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月光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照在那些攤開的信上,照在那塊“萬民傘”的小匾上。
羋瑤突然想起什么,從他懷里坐起來。
“陛下,臣妾還有一件事要說。”
“嗯?”
“月主臨死前,說了一句話。”羋瑤的眼神變得認真,“她說,西域那邊,有三百個人。不是她的人,是當年始皇帝殺的那些人的后代。她死了,他們就會動。”
扶蘇的眸色沉下來。
“她還說,”羋瑤繼續說,“北疆也有,南疆也有,咸陽也有。”
扶蘇的手,緩緩攥緊。
“咸陽也有。”
他重復這四個字,聲音冷得像刀。
“那三十七個人——”
“只是明面上的。”羋瑤接過話,“月主說,她織的這張網,織了四十年。明面上的人,只是網上的線頭。真正的網,在水底下。”
扶蘇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他望著西方。
西邊的天,很黑。
可那黑暗后面,有他想知道的一切。
“清辭,”他突然開口,“你說,朕爹當年,到底發現了什么?”
羋瑤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臣妾不知道。”她說,“可臣妾知道,能讓始皇帝記掛到臨終的,一定不是小事。”
扶蘇轉頭看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得那張臉柔和得像一幅畫。
“你信朕嗎?”
羋瑤笑了:“臣妾不信陛下,信誰?”
扶蘇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兩人站在窗前,望著西方,望著那片未知的黑暗。
過了很久,羋瑤輕聲說:
“陛下,咱們什么時候去?”
扶蘇沉默了幾息。
“先回咸陽。”他說,“穩住朝局,查清那三十七個人背后還有誰,調集糧草兵馬——”
他頓了頓:
“開春后,朕去西域。”
羋瑤點頭:“臣妾陪著陛下。”
扶蘇低頭看她。
“西域很遠。”
“遠怕什么?”羋瑤笑了,“有陛下在的地方,就是家。”
扶蘇心里一熱。
他抱緊她,抱得很緊。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
月光灑下來,灑在武關城樓上,灑在那面插在城頭的黑龍旗上,灑在這對并肩望著西方的璧人身上。
夜風輕柔。
蟲鳴斷續。
可他們的心里,已經響起了戰鼓聲。
那是西域的召喚。
那是羅馬的挑戰。
那是——贏氏千秋的秘密。
第二天的黎明,大軍繼續北上。
扶蘇騎在馬上,羋瑤騎馬跟在他身邊。
章邯被抬在擔架上,跟著隊伍走。他的傷還是很重,可他的眼睛亮著,亮得像兩把刀。
蒙毅在前面開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定陛下和皇后都在。
二蛋跟在羋瑤馬后,小跑著,時不時抬頭看看她,又看看扶蘇,咧嘴笑。
“二蛋,”羋瑤低頭看他,“笑什么?”
二蛋撓撓頭:“娘娘,俺高興。”
“高興什么?”
二蛋想了想,認真地說:“俺娘死的時候,俺一個人。后來狗哥撿了俺,俺有伴了。再后來陛下撿了俺,俺有家了。現在娘娘也來了,俺——”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咧嘴笑。
羋瑤心里一酸。
她翻身下馬,蹲下,把二蛋攬進懷里。
“往后,”她說,“你不僅有家,還有娘。”
二蛋愣住了。
“娘娘……”
“叫娘。”羋瑤看著他,“叫一聲。”
二蛋張了張嘴,眼眶突然紅了。
“娘——”
他喊出來,喊得整個人都在抖。
羋瑤抱緊他,抱得很緊。
扶蘇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燙。
他勒住馬,等她們跟上來。
羋瑤牽著二蛋的手,走回他身邊。
二蛋仰著頭看他,眼睛紅紅的,可亮得很。
“陛下,”他說,“俺有娘了。”
扶蘇點頭:“朕看見了。”
二蛋咧嘴笑了,笑得露出豁牙。
扶蘇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走吧。”他說,“回咸陽。”
大軍繼續北上。
身后,武關越來越遠。
前方,咸陽越來越近。
可扶蘇知道,咸陽不是終點。
西域,才是。
---
(本章完)
「真相斷」
他以為帝后夜話定下西征之謀便能安心,可當晚驛站里那封從咸陽送來的密信,讓他渾身的血一瞬間凝固——
扶蘇展開信紙。
馮去疾的字跡,卻寫得凌亂,像是倉促間寫下的:
“陛下速歸。那三十七人斬首當夜,有人劫法場。為首者,臉上蒙著黑布,可臣認出了他的身形——”
“是誰?”
馮去疾的下一句話,只有三個字。
扶蘇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手,緩緩攥緊那張信紙。
窗外的夜風突然大起來,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羋瑤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看見那三個字,也愣住了。
“陛下……”
扶蘇抬眼,望向咸陽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眼神,比刀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