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昨夜那聲“長得像您”只是老人昏聵的胡話,可第二天清晨推開門,院子里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掌心還殘留著那封“臣妾想您”的溫度,便被眼前這塊匾燙得眼眶發酸。
扶蘇眸色微凝,快步走下臺階。
最前面跪著的,還是昨夜那個老劉頭。他身后,是上百個南陽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著打補丁的衣裳,有的光著腳,有的懷里還抱著孩子。他們跪在清晨的霜地里,膝蓋下面是冰涼的石板,可沒有一個人動。
“老人家,”扶蘇蹲下,扶住老劉頭的胳膊,“這是做什么?”
老劉頭抬起頭,老淚縱橫。
“陛下,”他的聲音顫得厲害,“草民們……草民們沒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可陛下救了北疆,救了咱們大秦,草民們……草民們得給陛下磕個頭。”
他說著,頭就往下磕。
扶蘇扶住他:“老人家,昨夜您已經磕過了。”
老劉頭搖頭:“昨夜是草民自己磕的。今天是替南陽父老磕的。”
他身后,那上百個百姓齊刷刷俯下身去,額頭觸地,發出悶響。
扶蘇站在那里,看著他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都起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朕說了,都起來。”
百姓們抬起頭,看著他,可沒有人站起來。
老劉頭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是一塊匾。
不大,只有兩尺見方,木板做的,邊緣有些粗糙,像是臨時趕制的。可匾上刻著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萬民傘”。
三個字下面,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
扶蘇愣住了。
他接過那塊匾,低頭細看。
那些名字,有的寫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可每一個名字,都清清楚楚,都能認出來。
“王二狗。”
“李三娘。”
“趙石頭。”
“劉大牛。”
“張翠花。”
“孫老根。”
……
一個名字,就是一個人的命。
扶蘇的手,微微發顫。
“老人家,”他的聲音有些啞,“這……”
老劉頭仰著頭看他,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陛下,草民們沒什么能獻的。可草民們有名字。草民們把名字刻在這塊匾上,獻給陛下。往后一千年,一萬年,只要這塊匾還在,就有人記得——南陽百姓,給陛下磕過頭。”
扶蘇站在那里,捧著那塊匾,久久無言。
院子里很靜。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只有遠處傳來的雞鳴聲,只有百姓們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扶蘇開口:
“老人家,這塊匾,朕收下了。”
老劉頭的眼睛亮了。
“可朕不要它掛在宮里。”扶蘇繼續說,“朕要把它掛在咸陽城門口。讓每一個進咸陽的人,都能看見——南陽百姓,給大秦獻過什么。”
老劉頭愣住了。
然后他哭出聲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于憋不住的哭,像是一個老人終于等到了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
他身后那些百姓,也跟著哭起來。
扶蘇蹲下,握住老劉頭的手。
“老人家,是朕該謝你們。”
老劉頭搖頭,拼命搖頭。
“陛下,”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您不知道……您不知道草民們有多高興……草民們的兒子,草民們的孫子,往后出門,就能跟人說——那塊匾上,有咱家的名字……”
扶蘇心里一酸。
他站起來,轉身對蒙毅說:“把這塊匾收好。等回咸陽,朕親自安排。”
蒙毅抱拳,雙手接過那塊匾,動作輕得像捧著什么易碎的東西。
扶蘇回過頭,看著那些百姓。
“諸位父老,”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朕答應你們——只要朕在位一天,南陽的賦稅,減半。”
百姓們愣住了。
然后,歡呼聲炸開來。
“陛下萬歲——!”
“大秦萬歲——!”
喊聲震天,震得院子里的樹都在抖,震得遠處村子里的狗都叫起來。
扶蘇站在那里,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熱流。
這就是他要守的人。
不是為了皇位,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這些人——這些會跪在霜地里給他磕頭的人,這些會把名字刻在木板上獻給他的人,這些會因為一句“賦稅減半”就高興得跳起來的人。
人群里,老劉頭突然擠出來,拉著扶蘇的袖子。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草民還有一句話。”
扶蘇低頭看他。
老劉頭的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還是那種老人看著晚輩的慈祥,現在卻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藏著什么。
“老人家請講。”
老劉頭看了看四周,把聲音壓得更低:
“陛下,草民昨夜說的那個人,您還記得嗎?”
扶蘇的眸色一沉。
“記得。”
老劉頭點點頭,湊近一步,聲音低得只有扶蘇能聽見:
“草民后來打聽過。那個人,不是偶然出現在西域的。他是專門去找人的。”
“找誰?”
老劉頭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找您爹。”
扶蘇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自稱是始皇帝的……舊人。說有一件東西,要交給始皇帝。可始皇帝已經駕崩了,他就問——始皇帝的兒子,在哪。”
扶蘇的手,緩緩攥緊。
“那件東西,是什么?”
老劉頭搖頭:“不知道。可草民記得,他當時拿出來的那塊牌子——”
他頓了頓,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彎彎曲曲的,像蛇,又像刀。”
扶蘇的心臟猛地一跳。
羅馬銘牌。
又是羅馬銘牌。
“那個人呢?”
老劉頭嘆了口氣:“死了。死在回西域的路上。殺他的人,草民后來也打聽了——”
他抬起頭,看著扶蘇的眼睛:
“叫趙高。”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
扶蘇站在那里,看著老劉頭,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老人家,這些事,您怎么知道的?”
老劉頭苦笑了一下:“草民年輕時跑西域,認識的人多。后來不做買賣了,可那些人還活著。他們給草民寫信,說那邊的事。草民老了,走不動了,可耳朵還在,眼睛還在。”
他頓了頓,看著扶蘇:
“陛下,草民告訴您這些,是想讓您知道——西域那邊,有一張網。那張網,織了幾十年。您爹在的時候,就在織。您爹走了,還在織。月主死了,可那張網——還在動。”
扶蘇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清晨的寒意。
可他心里,卻燒著一團火。
“老人家,”他終于開口,“您說的這些,朕記下了。”
老劉頭點點頭,往后退了一步,跪下,磕了一個頭。
“陛下,”他的聲音蒼老而堅定,“草民老了,跑不動了。可草民還有幾個老兄弟在西域。您去的時候,草民讓他們接您。”
扶蘇蹲下,扶起他。
“老人家,您保重。”
老劉頭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扶蘇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老劉頭還站在那里,望著他。
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得那些溝壑更深了,更深得像一道道歲月的傷口。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扶蘇沖他點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走出村子,蒙毅跟上來。
“陛下,那個老人說的——”
“記著。”扶蘇沒回頭,“等回了咸陽,派人來請他。朕要親自聽他講西域的事。”
蒙毅抱拳:“是。”
扶蘇翻身上馬,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很藍。
藍得像是剛洗過。
“陛下,”蒙毅輕聲問,“咱們現在往哪走?”
扶蘇勒著馬,沉默了幾息。
“往前走。”他說,“她在前面等著。”
大軍繼續南下。
扶蘇騎在馬上,懷里揣著那塊“萬民傘”的縮小版——老劉頭臨別前塞給他的,說是照著原樣又刻了一塊小的,讓陛下隨身帶著。
他低頭看那塊小匾。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刻得比原版還仔細。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命刻進去的。
他的手,輕輕撫過那些名字。
“王二狗。”
“李三娘。”
“趙石頭。”
……
一個一個,像是活過來的人,站在他面前。
他突然想起白登山上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們也都有名字。
也都有家人。
也都有人在等他們回家。
“陛下。”蒙毅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扶蘇抬頭。
前面,官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隊人馬。
那隊人馬舉著旗,旗上寫著字——太遠了,看不清。
可扶蘇的心臟,突然跳得快了一拍。
他勒住馬,望著那隊越來越近的人馬。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他看見了最前面那個人。
騎在馬上,披著斗篷,被風吹起的發絲在陽光下閃著光。
是她。
羋瑤。
扶蘇翻身下馬,大步往前走去。
那邊,她也翻身下馬,往他跑來。
兩人在官道中央相遇。
扶蘇一把抱住她,抱得緊緊的,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里。
羋瑤埋在他懷里,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陛下,臣妾想您。”
扶蘇抱得更緊了。
“朕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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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真相斷」
他以為帝后重逢便是今日最大的圓滿,可當晚羋瑤在他懷里輕聲說出的一句話,讓他渾身的血一瞬間凝固——
“陛下,月主臨死前,還說了另一件事。”
扶蘇低頭看她。
羋瑤的眼神,在燭光里顯得格外幽深:
“她說,先帝當年派去西域的人,不止王賁一個。還有一個,活著回來了。”
“誰?”
羋瑤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