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關城內,帥府燈火通明。
扶蘇立于巨大的羊皮地圖前,目光如炬,從武關一路向北,最終定格在咸陽二字之上。三百里秦川,沃野千里,而那座巍峨帝都,正是他此行的終點。
“報——”探馬疾步入內,單膝跪地,“啟稟公子,咸陽密使傳來消息,趙高已調蘇角率五萬精銳出函谷關,正往武關方向而來!”
帳中諸將聞言,皆是神色一松。
李信撫掌笑道:“趙高這閹賊,果然中計!他以為咱們要從函谷關正面攻入,卻不料武關已在我手,咸陽東南門戶洞開!”
章邯卻仍皺著眉,指著地圖道:“雖已破武關,但通往咸陽尚有藍田、灞上兩道防線。藍田守將趙賁是趙高心腹,麾下三萬兵馬多為咸陽精銳,若正面強攻,我軍雖有四萬鐵騎,卻也難免傷亡慘重。”
蒙恬微微頷首:“章將軍所言極是。我軍多為長城邊軍,善野戰而不善攻堅。藍田城高池深,若久攻不下,待蘇角回援,我軍將腹背受敵。”
扶蘇靜靜聽著諸將議論,目光卻始終未離地圖。忽地,他手指落在商於古道與秦嶺山道之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諸位請看。”扶蘇指著兩條路線,“若我軍分兵兩路,一路由我親率,沿商於古道大張旗鼓北上,佯攻藍田;另一路由蒙恬將軍統領,走秦嶺山道,繞至藍田背后,切斷其與咸陽聯系。趙賁見我軍主力在前,必全力防守正面,待蒙將軍從后殺出,藍田可不戰而下。”
李信眼睛一亮:“公子此計甚妙!只是……”他遲疑道,“公子親自率軍佯攻,太過冒險。趙賁若傾巢而出,公子兵力不足,豈不危險?”
扶蘇尚未答話,帳外忽傳來清越女聲:“李將軍多慮了。趙賁此人,瑤兒在咸陽時曾有所聞。此人貪婪怯戰,最是惜命。見公子旌旗蔽日而來,必不敢出城迎戰,只會死守待援。”
簾幕掀開,羋瑤一身勁裝步入帳中,腰間懸著藥囊,英姿颯爽。她向扶蘇微微欠身:“瑤兒擅闖軍帳,請公子恕罪。”
扶蘇眼中閃過溫柔,抬手虛扶:“瑤兒來得正好,可有何事?”
羋瑤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呈到案上:“方才巡營時,有幾位商洛來的老者求見。他們說當年隨祖父入咸陽經商,走過一條隱秘山道,可直通藍田城北。瑤兒將山路畫了下來,或可助蒙將軍一臂之力。”
蒙恬大喜,接過竹簡細看,連連點頭:“妙!有此山道,我軍可神不知鬼不覺繞至敵后。皇后娘娘此功,當記首功!”
羋瑤聞言,臉頰微紅,正要謙讓,扶蘇卻已握住她的手,溫聲道:“瑤兒智計百出,此番南征,處處皆有助力。待他日平定天下,我當與瑤兒共享萬民朝拜。”
羋瑤抬眸看他,燈火映照下,那雙鳳眸中情意流轉,輕聲道:“瑤兒不求封賞,只愿伴君左右,共看山河無恙。”
帳中諸將見狀,皆是會心一笑。李信輕咳一聲,低聲道:“末將等先去整軍,公子與娘娘且慢敘話。”說罷,拉著章邯等人退了出去。
帳中只剩二人。
扶蘇攬過羋瑤肩頭,輕聲道:“瑤兒,此去咸陽,我心中其實有些忐忑。”
羋瑤靠在他胸前,柔聲道:“可是擔心咸陽百姓不認你這個新君?”
扶蘇搖頭:“百姓易服,民心難收。我所慮者,是那些跟隨始皇帝打天下的老臣。他們手握重權,盤根錯節。我雖以武力入咸陽,若不能讓他們心服,這江山便坐不穩。”
羋瑤沉思片刻,忽然仰起臉,眼中閃著智慧的光:“瑤兒倒有一策。公子入咸陽前,不妨先下一道檄文,歷數趙高矯詔之罪,同時承諾善待百官、輕徭薄賦。那些老臣見公子有仁君之風,自會倒戈相向。”
扶蘇眼睛一亮:“妙!李斯、馮去疾等人皆是能臣,若能為我所用,勝過十萬雄兵。”
羋瑤又道:“還有一事。瑤兒記得,當年在楚國時,祖父常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公子一路北上,何不沿途施恩?商洛山中百姓貧苦,公子可開倉放糧;沿途州縣,免其賦稅一年。如此,咸陽未至,民心已歸。”
扶蘇凝視著她,眼中滿是驚艷與愛意:“瑤兒,你真是上天賜給我的瑰寶。有你在側,何愁天下不定?”
羋瑤羞赧低頭,輕聲道:“瑤兒只愿做公子身后的女人,不求聞達于天下,只求……只求能與公子長相廝守。”
扶蘇心中滾燙,捧起她的臉,在她額上印下一吻,鄭重道:“我扶蘇對天起誓,此生絕不辜負瑤兒。待入咸陽登基,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后宮佳麗三千,我只要你一人。”
羋瑤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淚,笑道:“公子莫要說這些兒女情長的話,還是快與眾將商議軍務要緊。瑤兒去為將士們準備傷藥,明日便要啟程了。”
扶蘇點點頭,卻仍不舍地握著她的手,良久才松開。
翌日清晨,武關城外,四萬鐵騎分作兩陣。
扶蘇身著銀甲,胯下白馬,手中長槊寒光凜凜。他身后,一萬五千騎兵旌旗招展,鼓角齊鳴。
對面,蒙恬率兩萬五千精銳,人人背負干糧,馬裹蹄、人銜枚,準備潛入秦嶺山道。
兩軍對列,扶蘇策馬上前,高聲道:“蒙將軍,此去多加小心。待我吸引趙賁主力,將軍務必速戰速決。”
蒙恬抱拳:“公子放心,末將必不辱命!倒是公子,以寡敵眾,切莫輕敵冒進。”
扶蘇笑道:“將軍莫忘了,我這一萬五千人,可是要打出五萬人的旗號。趙賁那膽小鬼,見我軍勢大,只怕連城頭都不敢露。”
眾將皆笑。
羋瑤策馬上前,將一只錦囊遞給扶蘇:“公子,這是瑤兒連夜配制的急救藥丸,若遇箭傷刀傷,服下一粒可保性命。”
扶蘇接過,收入懷中,又看向她:“瑤兒隨蒙將軍同行,那條山道險峻異常,務必保重。”
羋瑤點頭:“公子放心,瑤兒雖不會武,卻有滿囊藥物。將士們若有傷病,瑤兒正好救治。”
扶蘇深深看她一眼,終于撥馬轉身,長槊高舉:“出發!”
號角長鳴,一萬五千鐵騎如洪流般向北涌去。旌旗蔽日,塵埃漫天,遠遠望去,果真有數萬大軍的氣勢。
羋瑤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銀甲身影,直到消失在視野盡頭,才輕聲道:“蒙將軍,我們也啟程吧。”
蒙恬點頭,大手一揮,兩萬五千精銳悄無聲息地沒入秦嶺蒼茫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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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商洛山中。
扶蘇大軍扎營于一處河谷,四周群山環抱,溪水潺潺。此地距藍田已不足百里,探馬往來不絕。
這一路上,扶蘇每到一處,必召見當地父老,詢問疾苦。聽聞山中百姓多以野菜充饑,當即下令開倉放糧。三日內,發放糧谷五千石,救濟百姓萬余戶。
消息傳開,商洛山中百姓奔走相告,紛紛簞食壺漿,迎接王師。
此刻,扶蘇正坐在一塊青石上,看著遠處炊煙裊裊。李信快步走來,滿臉喜色:“公子,好消息!方才接到蒙將軍飛鴿傳書,他們已穿過秦嶺山道,抵達藍田城北三十里處,正隱蔽待機。”
扶蘇精神一振:“好!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拔營,兵發藍田!”
李信應聲欲走,卻又回頭道:“公子,還有一事。方才巡哨抓到一個細作,自稱是咸陽馮府家仆,有密信呈給公子。”
扶蘇心中一動:“馮府?可是馮去疾馮大人?”
李信道:“正是。那家仆說,馮大人愿為內應,只待公子兵臨城下,便率百官開城迎接。”
扶蘇接過密信,拆開細看,信中馮去疾言辭懇切,歷數趙高之惡,表明效忠之心。末尾寫道:“公子仁德,天下歸心。老臣雖朽,愿效犬馬之勞,以正社稷。”
扶蘇看罷,長嘆一聲:“馮去疾不愧是三朝元老,深明大義。有他相助,咸陽可定矣。”
李信笑道:“公子仁德之名遠播,連馮大人都愿倒戈,趙高那閹賊,已是秋后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扶蘇卻搖頭道:“不可輕敵。趙高能在始皇帝身邊潛伏多年,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函谷關蘇角雖被我調走,但他手中尚有咸陽守軍三萬,加上趙賁的三萬,實力仍在我之上。此戰,必須速戰速決,不能給他喘息之機。”
李信凜然受教:“末將明白。”
扶蘇起身,望向北方。那里,咸陽城巍然屹立,是他此生的終點,也是起點。
“瑤兒,你可安好?”他輕聲自語,眼中滿是思念。
而此時,百里之外的秦嶺山道上,羋瑤正冒著寒風,為一名摔傷的士卒包扎傷口。她手法輕柔,藥粉撒上,那士卒疼得齜牙咧嘴,卻咬牙不喊出聲。
“別忍著,疼就喊出來。”羋瑤柔聲道,“喊出來會好受些。”
那士卒眼眶一紅,哽咽道:“娘娘千金之軀,卻為小的們包扎傷口,小的……小的……”
羋瑤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們為公子賣命,我為你們治傷,都是應該的。好好養傷,待破了藍田,公子會論功行賞。”
那士卒重重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蒙恬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他在軍中多年,見過無數將領,卻從未見過哪位主母如羋瑤這般,親冒矢石,與士卒同甘共苦。
“公子得此賢內助,實乃天意。”蒙恬輕聲嘆道。
夜幕降臨,秦嶺山中篝火點點。兩萬五千將士或靠樹而眠,或低聲交談,等待著明日的大戰。
而此時的藍田城中,守將趙賁正站在城樓上,望著南方夜空。那里,隱約可見點點火光,綿延數十里,仿佛有千軍萬馬正緩緩逼近。
“報——”探馬連滾帶爬奔上城樓,“啟稟將軍,扶蘇大軍距城已不足百里!旌旗蔽日,漫山遍野,至少……至少五萬之眾!”
趙賁面色一白,顫聲道:“五萬?他哪來這么多兵馬?”
副將低聲道:“將軍,扶蘇本就帶了四萬鐵騎出武關,沿途又有百姓投軍,五萬之數,只怕只多不少。咱們……咱們守得住嗎?”
趙賁咬牙道:“守不住也得守!趙高丞相有令,死守藍田,等待蘇角將軍回援。只要拖上三五日,蘇將軍大軍一到,扶蘇必敗!”
他話音剛落,城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趙賁探頭一看,只見無數百姓扶老攜幼,往城門口涌來。
“怎么回事?”趙賁皺眉。
副將下去問詢,片刻后回來稟報:“將軍,是商洛山中的百姓。他們說扶蘇一路開倉放糧,施恩布德,如今扶蘇大軍將至,這些百姓竟是來給扶蘇叫門的!”
趙賁臉色鐵青,怒道:“混賬!給我轟走!”
副將為難道:“將軍,這些都是大秦子民,若動粗,只怕……”
趙賁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咬牙切齒:“扶蘇!好一個收買人心的偽君子!待我守住藍田,定要在丞相面前參你一本!”
然而,他不知的是,真正的危險,并非來自南面的大張旗鼓,而是北面那悄無聲息的黑暗中。
夜色漸深,藍田城北三十里處,蒙恬麾下兩萬五千精銳已悄然集結。他們望著南方那座燈火通明的城池,握緊了手中的刀槍。
而在更遠的咸陽城中,馮去疾府上,一位老者正對著一眾門客低聲道:“扶蘇公子已至藍田,諸位可愿隨老夫,共迎明主?”
眾門客齊齊抱拳:“愿隨大人,赴湯蹈火!”
馮去疾撫須而笑,眼中滿是期待。
一夜之間,咸陽城暗流涌動。
而此刻的扶蘇,正站在營帳外,遙望北方。他身后,一萬五千鐵騎整裝待發,只待黎明。
遠處,藍田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決戰,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