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握住了狗子的手,就能在子時反殺那五個藏在暗處的殺手。
可下一秒,狗子的手忽然一翻,一根極細的針抵在他腕間——針尖泛著幽藍的光,和那夜刺進羋瑤脖頸的毒針一模一樣——然后抬起頭,咧嘴一笑,還是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可眼神已經變了:
“陛下,小人騙您的。那五個是假的。真的那個,是小人。”
扶蘇低頭看著那根針。
針尖抵在脈搏上,涼得像那年長城上的雪。
“你也是二十三?”他問。
狗子點點頭。
“也是吃藥長大的。也是專門用來殺人的。也是那個院子里出來的。”
他頓了頓,笑了。
“可小人和他們不一樣。小人不想殺您。小人只是想看看,您到底值不值得小姐等。”
扶蘇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年輕得過分,可眼神卻老得像活了八十年。
“看出來了?”扶蘇問。
狗子點點頭,又搖搖頭。
“看出一半。還有一半,得等。”
他收起針,站起身。
“那五個是真的。他們不知道小人是誰。小人是來幫您的。可小人有個條件。”
扶蘇也站起來。
“說。”
狗子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救出小姐的爹之后,把那個院子燒了。一個活口都別留。”
---
子時。
海面上沒有月亮,只有風。
風很大,吹得船帆獵獵作響,吹得桅桿吱呀搖晃。
扶蘇站在船頭,背對著船艙。
身后,三百個士卒都在裝睡。有的躺在艙板上,有的靠在桅桿邊,有的縮在角落——可每個人手里都攥著刀。
狗子蹲在暗處,盯著那五個人。
他們已經動了。
一個往船頭摸,兩個往船艙走,兩個守在船尾——那里藏著三條小船。
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狗子輕輕咳嗽一聲。
那是暗號。
扶蘇握緊劍柄。
腳步聲近了。
第一個殺手摸到船頭,刀已經出鞘,在黑暗里閃著幽光。
他走近扶蘇背后,舉起刀——
扶蘇忽然轉身。
劍光一閃。
那人的刀還沒落下,喉嚨已經被劃開。
血濺在扶蘇臉上,燙得像那年長城上,蒙恬替他擋箭時濺在他臉上的血。
那人瞪大眼睛,想喊,喊不出來。喉嚨里咕嚕咕嚕響著,血往外涌。
扶蘇扶住他,輕輕放倒。
沒有聲音。
---
船艙里,同時動手。
兩個殺手摸進去,剛踏進艙門,就被十幾雙手按住。刀抵在脖子上,嘴被捂住,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狗子從暗處走出來,蹲在他們面前。
“誰派你們來的?”
那兩個人瞪著他,不說話。
狗子笑了,從懷里掏出一根針。
“認識這個嗎?”
那兩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針尖泛著幽藍的光,和他們用來殺人的一模一樣。
狗子把針抵在其中一人的眼皮上。
“說。不說,這針扎進去,你死之前,能親眼看著自己的眼珠子爛掉。”
那人渾身發抖,終于開口。
“是……是主人……”
狗子眉頭一皺。
“哪個主人?”
那人搖頭。
“不……不知道……他戴著面具……穿著黑袍……我們都叫他主人……”
狗子沉默了一瞬。
“他讓你們殺完人之后去哪?”
“象……象郡……他說……殺了陛下……就去象郡……有人接應……”
狗子站起身。
“殺了吧。”
刀落下。
兩顆人頭。
---
船尾那兩個,是最難辦的。
他們守著三條小船,隨時準備跑。而且他們手里有火折子——若被發現,他們會燒船。
狗子帶著十幾個人,悄悄摸過去。
風很大,浪很響,掩蓋了腳步聲。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一個殺手忽然轉頭——
狗子已經沖到他面前。
針扎進喉嚨,那人來不及喊,就軟了下去。
另一個殺手反應極快,火折子已經掏出來——
一只手按住他的嘴,一刀刺進后心。
是扶蘇。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繞到了船尾,從背后下手。
那殺手瞪著眼,手里的火折子掉在艙板上,滾了兩滾,熄了。
扶蘇把他放倒。
五個。
全死了。
---
狗子走到扶蘇面前,單膝跪地。
“陛下,小人服了。”
扶蘇低頭看著他。
“服什么?”
狗子抬起頭。
“剛才在船頭,小人用針抵著您的時候,您的手沒有抖。”
他頓了頓。
“小人的師父說過,殺人的時候,手不抖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天生的冷血,一種是有比命還重要的事要做。您不是冷血。您是有事要做。”
扶蘇沉默了一瞬。
“你師父是誰?”
狗子搖頭。
“死了。被那個院子里的人殺的。因為他想放我們走。”
他站起身。
“陛下,小人跟您去象郡。小人知道那個院子在哪。小人知道怎么進去。”
---
天亮時,海面上終于出現了岸的影子。
那是象郡的海岸線,灰蒙蒙的,在晨光里像一條臥著的蛇。
扶蘇站在船頭,望著那片陌生的土地。
羋瑤的爹,被關在那里。
那個組織的人,也在那里。
還有那雙眼——從五嶺一直盯到海上,從海上一直盯到這里——那雙眼的主人,也一定在那里。
狗子走過來。
“陛下,上岸之后,得小心。那些人知道您來了。他們會在岸上等您。”
扶蘇點點頭。
“你怕嗎?”
狗子笑了。
“小人不怕。小人早就該死了。活到現在,就是想看看那個院子怎么燒的。”
他頓了頓,看向扶蘇。
“陛下,小人有個請求。”
“說。”
“若小人死了,您告訴小姐一聲——那年在北疆,她救過的那個孩子,沒忘。一輩子沒忘。”
扶蘇看著他。
陽光下,那張臉年輕得過分,可眼神已經老了。
“你自己告訴她。”
狗子愣了一下。
扶蘇拍拍他的肩。
“活著。朕帶你回去。”
---
船靠岸了。
三百人跳下船,踩在潮濕的沙灘上。
身后,那艘破船擱淺在岸邊,像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身前,是茂密的樹林,是起伏的山丘,是那條通往象郡城的路。
扶蘇站在最前面,望著那片陌生的土地。
身后,三百個人,都在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羋瑤說的話:
“陛下,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
他攥緊劍柄。
會的。
一定會的。
---
【章末鉤子·雙重鎖死】
第一重:林中埋伏
大軍剛要進入樹林,狗子忽然伸手攔住。
“等等。”
他蹲下,從地上撿起一根細如發絲的線——線的一頭系在樹上,另一頭埋在落葉里。
他輕輕一拉。
“嗖嗖嗖——”
十幾支竹箭從林中射出來,釘在剛才他們站的地方。
若再往前走三步,那三百人,得死一半。
狗子看向扶蘇。
“陛下,他們真的在等您。”
第二重:三百里外
與此同時,三百里外的五嶺山下。
羋瑤站在輿圖前,臉色蒼白。
王離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娘娘……探馬來報……橫浦關……橫浦關的守軍……不是八千……是一萬五……”
羋瑤攥緊那塊玉佩,指尖發白。
一萬五。
而她的兵,只有五萬。
還要分兵守營,分兵運糧,分兵防著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章邯的聲音響起。
“娘娘,末將請戰。一萬五,末將打得了。”
羋瑤看向他。
章邯的目光坦然,坦然地像沒有事瞞著任何人。
可她懷里,還揣著那塊刻著“章”字的玉玨。
---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