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徐福那張紙條是想逼他在國事和家事之間二選一。
可下一秒,五萬大軍列陣渭水之畔的轟然跪地聲,像潮水般碾過來,震得他胸腔發麻——那些年輕的臉龐,那些熾熱的眼神,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沉默,比任何紙條都重千鈞。
扶蘇攥緊那張紙條,指尖刺入掌心,紙屑扎進血肉,疼得像當年長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時,從喉嚨燒到胃里的灼痛。
他把紙條揉成齏粉,任風吹散。
然后抬起頭,看向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渭水之畔,五萬大軍列陣以待。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陽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片流動的金屬海洋。風從河面上吹來,卷起塵土,帶著水腥氣和戰馬的味道,撲在臉上,涼得刺骨。
點將臺搭在河岸邊,三丈高,四四方方,上面鋪著紅氈。扶蘇站在臺上,玄色鎧甲,赤色披風,腰間佩著那柄從長城帶到咸陽的長劍。
羋瑤站在他身側,一身戎裝,腰間佩著短劍,英姿颯爽。她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紅,眼睛卻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臺下,李信、章邯、王離等將領立馬陣前,身后是各自麾下的將士。
五萬人,鴉雀無聲。
扶蘇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借著風,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朕今日站在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個要和你們一起上戰場的人的身份。”
臺下依舊寂靜,只有風聲和旌旗獵獵的響動。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么。”扶蘇繼續道,“你們在想,這一去,還能不能活著回來。在想家里的老娘,在想剛娶的媳婦,在想還沒學會喊爹的娃。”
他的聲音沉下來,像從胸腔里剜出來的。
“朕也在想。想皇后,想大秦,想那些指望著咱們的百姓。朕也怕死。怕死在戰場上,怕再也見不到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片沉默的臉龐。
“可朕更怕一事無成。怕百年之后,后人指著朕的陵墓說——這個皇帝,只會躲在宮里享福。怕你們的后人,指著你們的墓碑說——這些人,當年跟著皇帝打仗,什么都沒打下來,白死了。”
臺下,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戈。
扶蘇拔劍,劍尖直指南方。
“所以朕要去!要去那片從未踏足的土地!要讓那里的人知道,大秦的旗幟,不是好惹的!要讓你們的后人,指著你們的墓碑說——這些人,當年跟著皇帝打仗,打下來一片疆土,讓咱們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
“告訴朕——你們怕不怕?”
“不怕——!”五萬人齊聲怒吼,聲震云霄。
“你們敢不敢跟朕去?”
“敢——!”
“能不能活著回來?”
“能——!”
扶蘇收劍入鞘,高聲道:“好!那朕就和你們約法三章!”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活著!能活著回來,就活著回來!朕不要你們白白送死!”
豎起第二根:“第二,立功!活著回來的人,朕論功行賞!封侯拜將,光宗耀祖!”
豎起第三根:“第三,記住!記住你們今天站在這里說過的話!記住你們是大秦的兵!記住你們跟著朕,是去打一場讓子孫后代都能挺直腰桿的仗!”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萬歲——!萬歲——!萬歲——!”
五萬人齊聲高呼,聲浪一波接一波,震得渭水都泛起漣漪。
羋瑤站在扶蘇身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龐,看著他們眼中的狂熱和決絕,眼眶紅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扶蘇的情景。那是在武關城外,他一身血污,站在城頭,像個殺神。她當時想,這個人,能成大事。
現在她知道,他不僅能成大事,還能讓這么多人心甘情愿跟著他去死。
她為他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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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呼聲漸漸平息。
扶蘇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今日,朕還有一件事要宣布。”
眾人豎起耳朵。
扶蘇轉身,看向羋瑤,伸出手。
羋瑤一愣,隨即把手放進他掌心。
扶蘇拉著她,走到臺前,面向大軍。
“皇后隨軍,和朕一起出征。”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議論紛紛。
有人皺眉,有人不解,有人欲言又止。
扶蘇不等他們開口,高聲道:“朕知道你們在想什么。你們在想,一個女人,上戰場能干什么?會不會拖累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朕告訴你們,皇后不是去玩的。她是大夫。是那個給你們配抗瘴藥的人。是那個在北疆救活蒙恬將軍的人。是那個在咸陽醫棚里救了幾百個百姓的人。”
他看向羋瑤,眼中滿是溫柔。
“朕把她帶上,不是因為她是朕的皇后。是因為她是大秦最好的大夫。你們受傷了,她治;你們中毒了,她救;你們病了,她照顧。有她在,你們活下來的機會,多三成。”
臺下靜了下來。
有人低下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戈。
李信第一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聲道:“末將,謝皇后娘娘!”
章邯也跪下了:“末將,謝皇后娘娘!”
緊接著,一排排將領跪下了,一排排士兵跪下了。
五萬人,跪成一片。
“謝皇后娘娘——!”
齊聲高呼,聲震云霄。
羋瑤站在臺上,看著那一片跪倒的身影,眼淚終于掉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扶蘇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高聲道:“都起來!本宮是大夫,大夫就該救人。你們好好打仗,活著回來,就是對本宮最大的謝!”
士兵們站起來,歡呼聲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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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師結束,大軍開始渡河。
戰船是章邯造的,船身狹長,吃水淺,一次能載兩百人。一艘接一艘,像一條條大魚,載著那些年輕的生命,駛向對岸。
扶蘇站在河邊,看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船影,久久沒有說話。
羋瑤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陛下在想什么?”
扶蘇沉默了一瞬,道:“在想他們有多少人能活著回來。”
羋瑤靠在他肩上,輕聲道:“能活多少,臣妾就救多少。”
扶蘇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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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時,最后一批將士渡過了渭水。
扶蘇和羋瑤登上最后一艘戰船,緩緩駛向對岸。
河水拍打著船舷,濺起的水花落在臉上,涼涼的。扶蘇回頭望去,咸陽城已經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暮色中漸漸消失。
他忽然想起那張被他揉碎的紙條。
南海有船,可載你母歸。三日后啟航,過時不候。
三日后。
正是今日。
他沒有去。
他選擇了這里,選擇了這些把命交給他的將士,選擇了那條更艱難、更漫長、但必須走的路。
羋瑤的母親,只能以后再救。
但愿她,能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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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戰船靠岸,扶蘇踏上南岸的土地,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騎快馬從北岸沖來,馬上之人翻身下馬,撲通跪在岸邊,高舉一卷帛書:“陛下!蒙恬將軍派人送來急報——匈奴單于冒頓得知陛下已南征,親率八萬騎兵,兵分三路,大舉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