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答應她隨軍,就是最難的那道坎。
可下一秒,她撲進他懷里,渾身發抖的那一瞬間,他才知道——真正的坎,是她怕他死在前面,自己卻來不及擋那一刀。
扶蘇摟著她,指尖穿過她的發絲,觸到后頸那片細膩的皮膚,燙得像當年武關城頭她第一次靠在他肩上時,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
“清辭,”他低聲道,“朕答應你,不會死?!?/p>
羋瑤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倔強地搖著頭。
“陛下騙人。戰場上刀劍無眼,您說了不算。”
扶蘇笑了,替她擦去眼淚。
“那你說怎么辦?”
羋瑤看著他,忽然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有個約定?!?/p>
“什么約定?”
“若遇危險,陛下必須先走。”羋瑤道,“您是皇帝,大秦不能沒有您。臣妾是大夫,可以躲在后面,可以照顧傷兵,可以……”
“不行?!狈鎏K打斷她,“朕走,你留下,然后呢?等朕回來替你收尸?”
羋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扶蘇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清辭,你聽著。朕是皇帝,但朕也是你丈夫。丈夫保護妻子,天經地義。若遇危險,你先走,朕斷后?!?/p>
“不行!”羋瑤急了,“您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扶蘇打斷她,“皇帝死了,還有太子;太子沒有,還有宗室??赡闳羲懒?,朕上哪兒再找一個沈清辭?”
羋瑤的眼淚又涌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扶蘇把她擁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聲道:“清辭,答應朕。若遇危險,你先走。朕會想辦法脫身,會活著回來找你?!?/p>
羋瑤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那陛下也得答應臣妾一件事?!?/p>
“說。”
“若臣妾不走,陛下不許生氣?!?/p>
扶蘇一愣,隨即笑了。
“你這是耍賴?!?/p>
“臣妾就是耍賴?!绷d瑤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滿是倔強,“陛下能怎么辦?”
扶蘇看著她,看了很久。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辰,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情景。那是在武關城外,夜色深沉,她女扮男裝,夜闖他的大營。他拔劍相對,她卻面不改色,侃侃而談南下之策。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女人,不一般。
后來她隨他南下,隨他入咸陽,隨他平定亂局,隨他走到今天。
她不只是他的謀士,他的大夫,他的妻子。
她是他的半條命。
“好?!彼K于開口,聲音有些啞,“朕答應你。若你不走,朕不生氣。但你也得答應朕——”
他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句道:“好好活著。不管發生什么,都要活著。活著回來見朕?!?/p>
羋瑤用力點頭,眼淚又涌出來。
“臣妾答應您?!?/p>
兩人相視而笑,笑著笑著,又緊緊抱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窗內,兩顆心跳成一個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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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扶蘇醒來時,發現羋瑤已經不在了。
他心中一緊,正要起身,忽然聽見外間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披衣下床,推開門一看——
羋瑤正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幾個大箱子,里面裝滿了瓶瓶罐罐。她一邊往箱子里放東西,一邊嘴里念念有詞。
“金瘡藥,止血散,解毒丸,安神湯……這個得帶上,這個也得帶上……”
扶蘇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忙活,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清辭?!?/p>
羋瑤回頭,見是他,笑了:“陛下醒了?臣妾在收拾藥箱。這次去南疆,得帶夠藥,萬一不夠用就麻煩了?!?/p>
扶蘇走過去,蹲在她身邊,看著那些瓶瓶罐罐。
“這么多,帶得動嗎?”
“帶得動。”羋瑤拍了拍箱子,“臣妾讓章將軍專門打了這幾口箱子,又輕又結實,裝藥正好。”
扶蘇拿起一個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辛辣的藥味直沖腦門,嗆得他直咳嗽。
羋瑤笑著搶過去,塞好塞子。
“這是雄黃粉,驅蛇蟲的。南疆蛇多,每人身上都得帶一包。陛下別聞,聞多了頭暈。”
扶蘇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清辭,你知道嗎,朕有時候覺得,你比朕更適合當這個皇帝。”
羋瑤一愣:“陛下說什么呢?”
“真的?!狈鎏K道,“朕只會打仗殺人,你會救人。朕只會讓百姓不餓死,你會讓百姓不病死。你說,誰更適合?”
羋瑤搖搖頭,輕聲道:“陛下,沒有您,臣妾救再多的人也沒用。您給了他們能活下去的世道,臣妾只是讓他們活得更久一點。”
扶蘇心頭一熱,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傻話?!?/p>
“不是傻話。”羋瑤靠在他肩上,“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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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兩人一起去軍營。
李信正在操練士兵,見他們來了,忙迎上來。
“陛下,娘娘,大軍已經集結完畢,只等陛下下令!”
扶蘇點點頭,走上點將臺。
臺下,五萬大軍列隊而立,戈矛如林,旌旗蔽日。陽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些年輕的臉龐上,有緊張,有興奮,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扶蘇看著他們,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些人,有的會活著回來,有的會死在異鄉。有的會立功封侯,有的會默默無聞。有的會娶妻生子,有的會永遠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可他們都選擇了來。
選擇了跟著他,去征服那片從未踏足的土地。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朕今日站在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p>
臺下靜悄悄的,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扶蘇繼續道:“朕知道你們怕。怕死,怕受傷,怕再也見不到家人。朕也怕。朕怕死在戰場上,怕再也見不到皇后,怕大秦毀在朕手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片沉默的臉龐。
“可朕更怕一事無成。怕百年之后,后人指著朕的陵墓說——這個皇帝,只會躲在宮里享福。怕你們的后人指著你們的墓碑說——這個人,當年跟著皇帝打仗,什么都沒打下來,白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所以朕要去!要去那片從未踏足的土地,要讓那里的人知道,大秦的旗幟,不是好惹的!要讓你們的后人,指著你們的墓碑說——這個人,當年跟著皇帝打仗,打下來一片疆土,讓咱們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萬歲——!萬歲——!萬歲——!”
五萬人齊聲高呼,聲震云霄。
羋瑤站在點將臺下,看著那個站在高處的男人,眼眶紅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
該狠的時候狠,該柔的時候柔,該站出來的時候,絕不躲在后面。
她為他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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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路上,羋瑤一直握著扶蘇的手,沒有說話。
扶蘇側頭看她,輕聲道:“怎么了?”
羋瑤搖搖頭,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馬車轆轆前行,穿過街巷,駛向那座巍峨的宮殿。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個人,又像兩個人。
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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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回到寢宮,扶蘇剛坐下,王離就匆匆來報:“陛下,蒙恬將軍派人從北疆送來一件東西——說是匈奴單于冒頓的親筆信,指名要交給陛下。”扶蘇接過信,展開一看,臉色瞬間鐵青——信上只有一行字:“聽說你要南征?朕等你回來,咱們好好打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