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歷經北疆血戰、南征籌備,朝堂上下該是眾志成城。
可下一秒,馮去疾的奏章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陛下若執意親征,臣愿血濺朝堂,以死相諫!”
扶蘇攥緊那份奏章,指尖刺入紙面,碎屑扎進掌心,疼得像當年他跪在父皇靈前,聽見趙高宣讀那道賜死詔書時的屈辱。
他沒有發怒。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跪了滿殿的文武百官。
正殿里,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馮去疾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手里還舉著一份奏章。他身后,跪著十幾個須發花白的老臣,一個個臉色鐵青,眼中滿是悲憤。
蒙恬不在,他還在北疆養傷。王離跪在武將那邊,低著頭,一言不發。李信站在一旁,臉色復雜,想說話又不敢說。
扶蘇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后落在馮去疾身上。
“馮卿,你說朕若親征,你就血濺朝堂?”
馮去疾抬起頭,與他對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是。陛下若執意親征,臣就死在這里?!?/p>
扶蘇笑了,笑得有些冷。
“你死了,朝政誰來處理?新法誰來推行?”
馮去疾道:“臣死了,自然有別人替臣??杀菹氯羲懒?,大秦怎么辦?”
扶蘇沒有說話。
馮去疾繼續道:“陛下,您不是將軍,是皇帝。將軍可以親臨戰陣,皇帝不行。皇帝坐鎮京師,三軍就有了主心骨;皇帝若有個閃失,三軍必亂,百越未平,匈奴又至,大秦危矣!”
扶蘇看著他,緩緩道:“朕若不去,將士們怎么想?他們會說,皇帝躲在宮里享福,讓我們去送死。”
“不會!”一個老臣出列,跪地叩首,“陛下,臣在軍中多年,深知將士之心。他們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陛下在北疆的布置,在咸陽的政令,他們都看在眼里。他們知道,陛下是明君,是值得他們效死的人!”
又一個老臣出列:“陛下,百越瘴癘之地,水土不服,十個北方人去了,能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半。陛下若去,萬一染病……”
“朕有皇后的藥。”扶蘇打斷他。
老臣一噎,又道:“那萬一遇刺呢?百越人擅長在山林里設伏,陛下從未去過南疆,不熟悉地形……”
“朕有李信?!狈鎏K又打斷他。
李信在一旁挺了挺胸膛。
老臣急了:“陛下!臣等不是怕死,是怕陛下有個好歹!陛下登基不到半年,新政剛剛推行,北疆剛剛穩住,百越尚未平定。若陛下有個閃失,這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扶蘇沉默了。
他知道他們說得對。
可他更知道,那個藏在暗處的徐福,正等著看他怎么選。
南海有詐,百越已布天羅地網。
可那又怎樣?
那是羋瑤的娘。
他不能讓她一輩子活在“我娘還活著,可我沒去救她”的悔恨里。
“朕問你們一件事?!彼鋈婚_口。
群臣看著他。
扶蘇緩緩道:“若朕不去,誰替朕去?”
馮去疾道:“李信將軍可為主帥,章邯將軍可為副帥。兩位將軍久經沙場,必能平定百越?!?/p>
扶蘇搖頭:“李信善攻,章邯善守,但兩人從未配合過。百越地形復雜,不是北方的平原,也不是關中的城池。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氣橫行,土著擅長在山林里打游擊。李信那一套,到了那兒不一定管用?!?/p>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朕若不去,這一戰,至少要打三年。三年里,要死多少人?要耗費多少糧草?要耽誤多少事?”
群臣沉默了。
扶蘇繼續道:“朕若去,最多一年,就能平定百越。一年后,朕活著回來,大秦的疆土南拓千里,日后匈奴再來,朕可以從南北兩線夾擊他們?!?/p>
他看著馮去疾,一字一句道:“馮卿,你說,朕該不該去?”
馮去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知道扶蘇說得對。
可他還是怕。
怕這個好不容易盼來的明君,折在遙遠的南疆。
“陛下,”他的聲音發顫,“臣……臣還是怕。”
扶蘇走下御座,來到他面前,親手扶起他。
“馮卿,朕也怕。”他輕聲道,“朕怕死,怕再也見不到皇后,怕大秦毀在朕手里??呻薷乱皇聼o成,怕辜負了那些把命交給朕的人,怕百年之后,后人指著朕的陵墓說——這個皇帝,只會躲在宮里享福?!?/p>
馮去疾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扶蘇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面對群臣,高聲道:“朕意已決。三日后,御駕親征,平定百越。咸陽朝政,由馮去疾總攬;北疆軍務,由蒙恬全權;京畿防務,由王離負責。諸卿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群臣跪倒,齊聲高呼:“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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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扶蘇獨自坐在御座上,望著空蕩蕩的正殿。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那些光影里,仿佛站著無數人——父皇、趙高、胡亥、李斯、蒙恬、馮去疾,還有羋瑤。
他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為了羋瑤,為了大秦,也為了自己。
“陛下。”
羋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扶蘇回頭,見她站在偏殿門口,手里端著一碗湯。
“臣妾熬的參湯,陛下喝點吧?!彼哌^來,在他身邊坐下。
扶蘇接過碗,卻沒有喝,只是看著她。
“你都聽見了?”
羋瑤點點頭。
“臣妾在簾后,都聽見了?!?/p>
扶蘇沉默了一瞬,道:“清辭,朕若真的回不來……”
羋瑤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下去。
“陛下,臣妾說過,您去哪兒,臣妾就去哪兒。您若回不來,臣妾也不回來。”
扶蘇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熱。
“傻話。”
“不是傻話?!绷d瑤看著他,眼中滿是認真,“陛下,臣妾這輩子,無父無母,無依無靠。是您給了臣妾一個家,讓臣妾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滋味。您若沒了,臣妾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扶蘇把她擁進懷里,抱得很緊。
“那你就好好活著?!彼麊÷暤溃疤骐藁钪娲笄鼗钪婺切┲竿蹅兊陌傩栈钪??!?/p>
羋瑤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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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兩人依偎著,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個人,又像兩個人。
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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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離的聲音響起:“陛下,蒙恬將軍派人從北疆送來急報——匈奴單于冒頓得知陛下要南征,秘密集結五萬騎兵,準備趁虛而入,再次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