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張刀疤縱橫的臉,那雙含著淚的眼睛,那句“我是你父親”——像三道驚雷,接連劈在羋瑤身上。
她的身子晃了晃,扶蘇一把扶住她。
“清辭!”
羋瑤沒有倒,她站直了,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臉色白得像紙,眼神卻冷得像冰。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人抬起頭,淚流滿面:“清辭,我是你父親。你襁褓里的那塊玉佩,是我親手放進去的。你師父沈姑,是我托付的。你小時候發燒,我偷偷去看過你,你師父不知道。你三歲那年摔破膝蓋,留了疤,我躲在遠處看著,心疼得掉眼淚。你十歲那年師父生病,我托人送了藥,你師父以為是鄰居送的……”
他一件一件說著,那些只有至親才知道的細節,像一把把刀,剜在羋瑤心上。
羋瑤的手在發抖。
她膝蓋上確實有道疤,是三歲那年摔的。師父確實生過一場大病,確實有人送了藥,鄰居確實說不是他們送的……
她一直以為那是巧合,是老天保佑。
原來不是。
原來有人一直在暗處,看著她長大。
“你既然是我父親,”她開口,聲音發顫,“為什么不認我?為什么要把我扔給師父?為什么二十多年不露面?”
那人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因為我不敢。”他啞聲道,“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做了不該做的事。若讓人知道我有女兒,你會被連累,會被人追殺,會死。我只能把你藏起來,藏得遠遠的,藏到沒人知道你是誰的女兒。”
羋瑤的眼眶紅了,卻死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做了什么?”她問。
那人抬起頭,看著她,又看向扶蘇,眼中滿是痛苦。
“我……我是徐福。”
羋瑤的身子猛地一震。
徐福。
那個毒害先帝的徐福。
那個她丈夫的殺父仇人。
“不……”她喃喃道,“不可能……”
徐福——如果他是徐福——他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清辭,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可你是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我今日來,不是為了求你原諒,只是想……只是想見你一面,告訴你真相。”
他從腰間解下那塊玉佩,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這玉佩,本是一對。一塊在你那里,一塊在我這里。你若不認我,就把這塊也收下。日后若有用得著為父的地方,就把它掛在門口,我會來見你。”
羋瑤看著那塊玉佩,看著那張刀疤縱橫的臉,看著那雙含著淚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她該恨他。
他害死了扶蘇的父親,害得扶蘇差點死在長城,害得大秦差點亡在趙高手里。
可他是她父親。
是那個在她發燒時偷偷來看她、在她摔破膝蓋時心疼得掉眼淚、在她師父生病時悄悄送藥的人。
她該怎么辦?
扶蘇一直站在她身邊,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件事有多難,知道這個抉擇有多痛苦。
他只能陪著她,等著她。
羋瑤沉默了很久,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那塊玉佩。
徐福的眼中涌出狂喜。
但羋瑤的下一句話,讓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收下這塊玉佩,是因為你是我父親。”她一字一句道,“但我不會認你。你害死了陛下的父親,害得大秦差點亡國,害得那么多人無家可歸。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不能原諒你。”
徐福的眼淚又涌出來,卻拼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羋瑤轉過身,不再看他。
“你走吧。”她道,“從今往后,你我父女緣分,到此為止。”
徐福跪在地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老淚縱橫。
他終于見到了女兒。
可女兒不認他。
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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羋瑤沒有回寢宮,而是一個人去了御花園。
她坐在湖邊,望著月光下的水面,一動不動。
扶蘇沒有打擾她,只是遠遠地站著,陪著她。
他知道她需要時間,需要一個人靜靜。
不知過了多久,羋瑤忽然開口:“陛下。”
扶蘇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臣妾不知道該怎么辦。”她輕聲道,“他是臣妾的父親,可他是害死先帝的兇手。臣妾該恨他,可臣妾又恨不起來。他說的那些事,臣妾都記得。膝蓋上的疤,師父生病時有人送藥,小時候發燒時總覺得有人在窗外看著……臣妾一直以為那是幻覺,原來是真的。”
扶蘇握住她的手。
“清辭,朕問你一件事。”
羋瑤看著他。
“如果有一天,朕要殺他,你會恨朕嗎?”
羋瑤沉默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辰,卻含著淚。
“臣妾不知道。”她輕聲道,“臣妾真的不知道。”
扶蘇把她擁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
“那就等你知道的時候再說。”他道,“不管你怎么選,朕都陪著你。”
羋瑤靠在他懷里,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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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朝會。
扶蘇端坐御座,羋瑤坐在他身側。她的眼睛有些腫,但神情平靜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沒發生。
馮去疾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扶蘇看著他:“說。”
馮去疾道:“臣奉旨清查趙高余黨,已審結四十余人。按陛下旨意,只誅首惡,協從不問。現斬首者七人,流放者十五人,罷官者二十余人。其余協從者,罰俸半年,既往不咎。請陛下御覽案卷。”
內侍接過案卷,呈給扶蘇。
扶蘇翻看了一遍,點頭道:“辦得好。馮卿辛苦了。”
馮去疾叩首:“臣分內之事。”
扶蘇放下案卷,看著群臣,忽然道:“馮去疾聽旨。”
馮去疾一愣,忙跪好。
扶蘇站起身,高聲道:“馮去疾,自朕起兵以來,屢獻良策,平定咸陽后,主審趙高余黨,秉公執法,不枉不縱。朕登基以來,又輔佐朕處理朝政,勤勉有加。今拜馮去疾為右丞相,總攬朝政,位列百官之首。”
群臣嘩然。
右丞相,那是當年李斯的位置。
馮去疾也愣住了,一時竟忘了謝恩。
扶蘇看著他:“怎么,不想當?”
馮去疾回過神來,重重叩首:“臣……臣謝陛下隆恩!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扶蘇走下御座,親手扶起他。
“馮卿,朕把朝政交給你了。”他道,“好好干。”
馮去疾眼眶微紅,用力點頭。
扶蘇又看向李斯:“李斯聽旨。”
李斯出列跪好。
“李斯,修法有功,拜為左丞相,專管新法修訂及推行事宜。”
李斯叩首:“臣謝陛下!”
扶蘇回到御座,看著群臣,高聲道:“自今日起,馮去疾掌朝政,李斯掌新法。一文一法,相輔相成。望眾卿同心協力,共襄大業!”
群臣跪倒:“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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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馮去疾和李斯并肩走出正殿。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李兄,”馮去疾拱手,“往后還要多多指教。”
李斯回禮:“馮兄客氣了。你我各司其職,同心為國便是。”
馮去疾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道:“李兄,昨夜的事,你可聽說了?”
李斯臉色微變:“什么事?”
馮去疾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徐福。他昨夜進宮了,見了陛下和皇后。”
李斯瞳孔微縮。
徐福。
那個他以為早就死了的人。
那個真正的主謀。
“陛下怎么說?”他問。
馮去疾搖頭:“不知道。但今日朝會,陛下什么都沒提。皇后娘娘也在,神情如常。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
李斯沉默了一瞬,道:“不管怎樣,我等做好分內之事便是。其他的,陛下自有主張。”
馮去疾點頭,兩人各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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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開始推行。
第一道政令,是釋放各地官奴。
馮去疾親自督辦,在咸陽城外的空地上搭起大棚,讓前來辦理手續的官奴有地方歇腳,有熱湯喝。又調來十幾名書吏,日夜不停地登記造冊。
第一天,釋放了三百多人。
扶蘇微服去看過。那些人從大棚里走出來時,臉上的表情他這輩子都忘不了——有哭的,有笑的,有跪在地上磕頭的,有抱著親人放聲大哭的。
一個年輕人跪在他面前,磕得額頭出血,嘴里不停地說:“恩人!恩人!”
扶蘇扶起他,問:“你打算去哪兒?”
年輕人抹著淚說:“回家。我娘還活著,在老家種地。我要回去給她養老。”
扶蘇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小袋錢,塞給他:“拿著,路上用。”
年輕人愣住了,又要跪下。扶蘇按住他:“別跪了,趕緊回家,別讓你娘等急了。”
年輕人哭著走了。
扶蘇站在那兒,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就是他想做的事。
讓這些人,都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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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咸陽及周邊郡縣共釋放官奴三千余人。
有的歸農,官府分給田地;有的從軍,編入新軍訓練;有的有一技之長,被官府或商家雇去。每個人都有了去處,每個人都看到了希望。
消息傳開,各地郡守紛紛上書,請求在本地也推行此政。
馮去疾一一批復,派專人前往督導。
新政,正在一點一點改變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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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這天夜里,扶蘇正在批閱奏章,王離匆匆來報:“陛下,城門口抓住一個人。他想混出城,被守軍認了出來——是徐福。他身上帶著一封信,是寫給皇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