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沖進蒙恬帳中時,血腥味混著一股古怪的甜腥撲面而來。
蒙恬躺在榻上,臉色灰敗,嘴唇烏青,額上滿是冷汗。他的左肩裸露著,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變成紫黑色,正往外滲著發臭的膿水。一個醫官手忙腳亂地給他擦洗,另一個在翻藥箱,翻得哐當響,卻翻不出什么有用的東西。
“讓開。”
羋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扶蘇側身,見她提著藥箱疾步走進來,衣衫還有些凌亂——顯然是被人從睡夢中叫醒,連頭發都沒顧上梳。
醫官們忙讓開。羋瑤俯身查看蒙恬的傷口,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手腕診脈,眉頭越皺越緊。
“箭上有毒。”她沉聲道,“是一種罕見的草木毒,混了蛇毒,毒性極烈。若再晚半個時辰,毒入心脈,神仙也救不了。”
扶蘇心一沉:“能救嗎?”
羋瑤已經開始往外拿東西——銀針、小刀、瓷瓶、布條。她動作極快,每一樣東西都擺在順手的位置,仿佛做過千百遍。
“讓人燒熱水,越多越好。”她頭也不抬,“再去煎藥,臣妾開方子。還有,讓人按住他,等下會很疼。”
扶蘇立刻吩咐下去。帳外頓時忙碌起來。
羋瑤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對準蒙恬肩上的傷口,一刀劃下。
黑血涌出來,腥臭難聞。蒙恬在昏迷中悶哼一聲,身體劇烈抽搐。兩個禁軍死死按住他,不讓他動彈。
羋瑤擠著傷口,黑血一股一股往外冒。她擠得很用力,額上青筋都暴起來,手上全是血,卻一刻不停。
“毒入得太深了。”她咬牙道,“光擠不行,得用火罐拔。”
她拿起一個小瓷罐,用火烤了烤,扣在傷口上。片刻后,瓷罐里吸滿了黑血,觸目驚心。
一個,兩個,三個。
換了三個火罐,流出來的血才漸漸變紅。
羋瑤長出一口氣,開始給傷口上藥、包扎。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但扶蘇看得見,她的后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好了。”她終于直起腰,“毒清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看他自己。若能熬過今夜,就沒事。”
扶蘇握住她的手:“你歇會兒。”
羋瑤搖搖頭,走到一旁,拿起筆寫藥方。她的手在微微發顫——太累了,從昨天到今天,她幾乎沒合過眼。
扶蘇看著她,心疼得厲害,卻知道現在不是勸的時候。
他走到蒙恬榻前,看著那張灰敗的臉,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蒙恬是他最信任的人,是從長城一路陪他走到今天的人。若蒙恬有個三長兩短——
“誰干的?”他問。
押送蒙恬回來的偏將跪在地上,顫聲道:“回陛下,是……是蘇角的人。蘇角表面獻關投降,卻在入關儀式上埋伏了刺客。蒙將軍胸口中了一箭,當場昏迷。末將等拼死殺出,護送將軍回來……”
“蘇角呢?”
“他……他見刺殺失敗,立刻關閉城門,率軍退守關內。”偏將道,“他還派人傳話,說……”
“說什么?”
偏將頭更低了些:“說‘扶蘇小兒,有本事自己來取’。”
帳中一片死寂。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榻上的蒙恬。
蒙恬的臉仍很蒼白,但呼吸平穩了些,嘴唇的烏青也褪去幾分。羋瑤的藥,起效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眾將。
“王離。”
“末將在!”
“點兵三萬,天亮出發。”扶蘇一字一句道,“朕要親自去函谷關,會會這個蘇角。”
王離一愣:“陛下,區區一個蘇角,何勞陛下親征?末將愿往!”
“不是因為他。”扶蘇看向榻上的蒙恬,“是因為蒙恬。他替朕擋了這一箭,朕要替他討回來。”
---
天剛蒙蒙亮,大軍集結完畢。
扶蘇站在點將臺上,看著臺下的三萬將士。他們甲胄鮮明,戈矛如林,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羋瑤站在他身邊,仍是那身戎裝,腰間佩著短劍。她堅持要隨軍,扶蘇攔不住。
“清辭,”他低聲道,“你留在咸陽,朕不放心。”
“臣妾隨軍,陛下更不放心?”羋瑤看著他,“陛下放心,臣妾會保護好自己。”
扶蘇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瞬,終于點頭。
他轉身,面對臺下將士,高聲道:“諸位,蒙恬將軍在函谷關遇刺,生死未卜。這箭,是射給朕看的。蘇角以為,殺了蒙恬,就能嚇住朕,就能讓朕退縮。”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他錯了。朕從長城走到咸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什么陣仗沒見過?區區一個蘇角,也配讓朕退縮?”
臺下將士齊聲高呼:“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扶蘇拔出劍,指向東方:“出發!目標函谷關!”
---
大軍日夜兼程,三日后抵達函谷關下。
函谷關是大秦東部門戶,關城依山而建,險峻異常。兩山夾峙,一水中流,關城就卡在最窄處,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扶蘇立馬關下,望著那高聳的城墻,心中冷笑。
險又如何?他攻過更險的武關,破過更難打的咸陽。區區一個函谷關,擋不住他。
“陛下,”王離指著城頭,“您看。”
城頭上,蘇角正站在那里,身后站著一排弓箭手。他見扶蘇大軍抵達,竟哈哈大笑起來。
“扶蘇小兒!你還真敢來?”
扶蘇沒有答話,只是看著他。
蘇角笑夠了,指著城下道:“看見沒有?這是函谷關!當年六國聯軍百萬,都打不下來!你帶這三萬人,想破關?做夢!”
扶蘇終于開口:“蘇角,朕給你一個機會。開城投降,朕饒你不死。”
蘇角一愣,隨即笑得更狂了:“饒我不死?扶蘇,你腦子進水了吧?現在是我在城上,你在城下,你讓我投降?”
扶蘇淡淡道:“你刺殺的,是朕的大將軍。朕本該把你碎尸萬段。但朕惜才,你若投降,朕仍可用你。”
蘇角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呸了一聲:“少在這兒假仁假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廢除連坐肉刑,搞什么仁政!笑死人了!大秦立國百年,靠的就是嚴刑峻法!你搞仁政,遲早把大秦搞垮!”
扶蘇沒有生氣,只是看著他,像看一個跳梁小丑。
“蘇角,你知道蒙恬是怎么對朕的嗎?”他緩緩道,“他在長城上,拔劍護著朕,說‘臣愿隨公子死戰’。他說這話的時候,朕手里只有一杯毒酒,身邊只有幾百殘兵。他明明可以投降,可以保命,但他沒有。他選了朕。”
蘇角不笑了。
扶蘇繼續道:“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他知道,朕能讓大秦變得更好。他知道,跟著朕,大秦的將士不用再送死,大秦的百姓不用再受苦。他知道,朕值得他死。”
他拔劍,指向城頭:“而你,蘇角,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守著一座關,只知道聽趙高的話,只知道殺一個來救你的人。你配和蒙恬比嗎?”
蘇角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扶蘇收劍,勒馬轉身:“朕給你一夜時間考慮。明日天亮,若不投降,朕親自攻城。”
他策馬離去,大軍緩緩后退,在關下五里處扎營。
---
夜幕降臨,扶蘇站在帳外,望著函谷關的方向。
關城上燈火通明,隱隱能聽見號角聲。蘇角在調兵,在準備守城。
“陛下,”羋瑤走到他身邊,“您真相信他會投降?”
扶蘇搖頭:“不信。”
“那您為什么給他一夜時間?”
扶蘇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辰。
“因為朕想讓城里的士兵聽見。”他道,“讓他們聽見朕說的話,讓他們知道,朕愿意給他們機會。明日攻城,他們就不會拼命。”
羋瑤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扶蘇不是在勸蘇角,是在勸那些士兵。是在瓦解他們的斗志,是在告訴他們——你們可以活。
“陛下真會打仗。”她輕聲道。
扶蘇握住她的手:“不是會打仗,是不想多死人。”
---
子時,扶蘇正要回帳休息,忽然聽見關城方向傳來一陣喧嘩。
緊接著,關門緩緩打開,一隊人馬舉著火把沖出來,為首一人,正是蘇角。
但他不是來攻營的。
他策馬沖到營前,翻身下馬,撲通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自己的頭盔,高高舉過頭頂。
“罪將蘇角,求見陛下!”
扶蘇站在營門口,看著他。
蘇角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頭盔舉得高高的,頭卻低得幾乎貼地。
“陛下,”他的聲音發顫,“罪將……罪將想了一夜,想明白了。陛下說得對,罪將什么都不知道。罪將只知道守關,只知道聽趙高的話,只知道……只知道殺一個來救罪將的人。”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陛下,蒙將軍入關時,是罪將親自迎接的。他下馬時還對罪將笑,說‘蘇將軍,久仰’。他……他沒有防備,罪將的人一箭射中他,他倒下時,還看著罪將,眼里沒有恨,只有……只有不解。”
他哭得說不出話。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蘇角哭夠了,重重叩首:“陛下,罪將愿獻關投降,愿交出所有參與刺殺的人,愿……愿以死謝罪。只求陛下,饒過關中將士。他們……他們只是聽令,他們無罪。”
扶蘇沉默了很久。
終于,他走上前,親手扶起蘇角。
“你死,能換回蒙恬的命嗎?”
蘇角搖頭。
“那你就活著。”扶蘇道,“活著給蒙恬賠罪,活著替他辦事,活著贖你的罪。”
蘇角愣住,隨即伏地痛哭。
---
天亮時,扶蘇率軍入關。
函谷關城門大開,關中將士列隊跪迎,武器堆在一旁,甲胄解下,以示投降。
扶蘇騎馬穿過城門,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他們臉上有恐懼,有忐忑,也有期待。
他勒住馬,高聲道:“都起來吧。你們無罪。”
士兵們愣住,面面相覷。
“朕說過,投降者不殺。”扶蘇道,“你們聽令行事,罪在主將,不在你們。該干嘛干嘛去,守好你們的關,種好你們的地,別給朕添亂就行。”
士兵們愣了一瞬,隨即歡呼起來。
扶蘇策馬繼續向前,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沖進關中,馬上之人渾身是血,背上插著加急令旗。
“報——陛下!咸陽急報!蒙將軍醒了!他要見陛下!”
扶蘇大喜,勒馬轉身。
羋瑤的藥,果然有用。
他正要開口,那信使又道:“還有一事——李斯丞相讓末將轉告陛下,那個叫徐安的人,昨夜在咸陽城外被人滅口,尸體扔在渭水邊,身上刻著那個殘月滴血的符號。”
扶蘇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
【章末勾子】
扶蘇攥緊韁繩,正要下令回京,忽然看見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那人手臂上纏著布條,隱約透出血跡,正是那個“手臂潰爛的病人”。他朝扶蘇咧嘴一笑,隨即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一句話飄進扶蘇耳中:“告訴你一個秘密——徐安說的全是假的,我才是真正的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