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樁浮出
翌日清晨,雪停了。
陽光照在長城巍峨的城墻上,積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上郡大營的氣氛,卻比昨日的風雪更加肅殺。
中軍帳內,扶蘇端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名單。
那是趙丙熬不過一夜酷刑后招供的東西——趙高這兩年安插在長城軍中的眼線,一共十三人。其中校尉三人,軍侯五人,屯長五人,職位最高的是負責輜重的軍需司馬趙榮。
蒙恬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公子,這趙榮是趙高的族侄,三年前調來上郡,一直掌管軍中糧草器械。末將念他是趙府令舉薦,處處禮讓三分,沒想到……”
扶蘇放下名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平靜得像在聽一件尋常事。
“軍需司馬,掌一軍糧秣器械。若此人是內奸,只需在糧草上動些手腳,三十萬大軍不戰自潰。”他抬眼看向蒙恬,“蒙將軍,此人現在何處?”
蒙恬道:“今早還在營中。末將已派人盯著,只等公子發落。”
扶蘇點點頭,忽然問:“他掌管軍需三年,可曾出過差錯?”
蒙恬一怔,仔細回想:“這……倒是沒有。趙榮此人辦事還算勤勉,賬目也清楚。末將曾派人暗中查過,沒發現貪墨之事。”
“那就是做得滴水不漏。”扶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是干凈,越有問題。一個趙高的族侄,不遠千里來邊關吃苦,三年不貪不占,勤勤懇懇——蒙將軍信嗎?”
蒙恬搖頭:“末將不信。但……”
“但他賬目清白,抓不住把柄。”扶蘇替他說完,“一旦動他,反而打草驚蛇,讓趙高知道我們已經察覺。”
蒙恬眉頭緊鎖:“那公子的意思是……”
扶蘇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面正在操練的士卒。
“那十三人,名單上都有詳細記錄——何時調入、任何職務、與趙丙聯系幾次、傳遞了什么消息?”
蒙恬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都問出來了。趙丙這小子骨頭軟,連哪天吃的什么都招了。這十三人里,有七人只是收錢辦事,傳些軍中日常消息,算不上死士。真正要命的,是那六個——包括趙榮在內,都是趙高親自安插的心腹,隨時可以執行‘特殊任務’。”
扶蘇接過竹簡,一行行看下去。
【趙榮:軍需司馬,趙高族侄。三年來傳遞軍情十七次,包括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將領動向。上月曾密報“扶蘇仁厚,蒙恬忠勇,軍中可用”。】
【李校尉:屯軍校尉,趙高門客家仆。兩年間拉攏中層將領五人,準備“事急時策應”。】
【王軍侯:騎兵軍侯,趙高死士。身負特殊使命——“若扶蘇有異動,可伺機刺殺”。】
……
扶蘇看到最后一條,目光微微一凝。
“伺機刺殺?”
蒙恬臉色更沉:“末將已派人盯死了此人。公子放心,他近不了身。”
扶蘇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沈清辭:醫女,身份存疑。趙丙供稱:此人非趙高所遣,但曾在咸陽與趙府有過接觸。具體目的不明。】
扶蘇眉頭一挑。
沈清辭?
昨夜那個送藥的女子,果然不簡單。
“這個沈清辭,趙丙知道多少?”
蒙恬道:“趙丙也只是聽說過。他說兩年前在趙府曾見過此女一次,當時她與趙高密談許久。后來便不知所蹤,沒想到出現在上郡。至于談了什么,趙丙不知。”
扶蘇點點頭,把竹簡合上。
“蒙將軍,你覺得此女是敵是友?”
蒙恬沉吟道:“難說。若她是趙高的人,昨夜就該趁公子被鎖時動手。那時公子毫無防備,她若有歹意,一杯毒酒就夠了。但她沒有。”
“也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扶蘇道。
蒙恬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扶蘇沒有回答,轉而問:“那六個心腹,現在能一網打盡嗎?”
蒙恬點頭:“可以。趙丙招供時,末將就讓人暗中控制了他們的親信。只要公子下令,半個時辰內全部拿下。”
“不急。”扶蘇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人容易,但拿了之后呢?趙高知道事敗,必然加快動作。我們還需要時間準備。”
蒙恬恍然:“公子是想……先穩住他們,將計就計?”
扶蘇微微一笑:“蒙將軍果然一點就透。”
他取過一支毛筆,在竹簡上勾畫起來。
“這六人,各有用處。趙榮掌管軍需,暫時不能動——萬一換上個更狠的,反而麻煩。只需暗中派人盯著,讓他傳些假消息出去,迷惑趙高。”
蒙恬眼睛一亮:“公子高明!”
扶蘇又指向第二個名字:“李校尉,他拉攏的那五個中層將領,都是什么人?”
蒙恬道:“都是些不得志的,有兩人確實對末將有些怨言。但算不得大奸大惡。”
“那就留著。”扶蘇道,“讓李校尉繼續‘拉攏’,我們的人打入其中,看看趙高到底想策反多少人。”
蒙恬連連點頭。
扶蘇指向第三個名字:“王軍侯,這個要立刻控制起來。‘伺機刺殺’——此人太危險,不能留在軍中。”
蒙恬道:“末將明白。今日就找個由頭把他調離親軍,然后秘密關押。”
扶蘇點點頭,繼續往下安排。
六個人,或留或抓或監視,一一有了去處。
最后,他的筆尖停在“沈清辭”三個字上。
帳內安靜了片刻。
蒙恬試探著問:“公子,此女……要不要也監視起來?”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不必。讓她自由來去。”
蒙恬一怔:“公子不怕她真是趙高的人?”
扶蘇望著帳外,目光幽深:“若她真是趙高的人,昨夜就該動手。若她不是,那我們監視她,反而會把她推到對面。”
他頓了頓,又說:“更何況……一個能在趙府來去自如、又能在我軍中來去自如的女子,豈是幾個暗樁能看住的?”
蒙恬若有所思。
扶蘇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那個簡陋的醫帳。
“蒙將軍,讓人送些炭火和藥材過去。就說……是犒勞她這半年來救治將士的辛苦。”
蒙恬抱拳:“末將領命。”
二、軍需驚變
午后,大營東北角的軍需庫。
趙榮正坐在帳中翻閱賬冊,神態悠閑。他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人,面容白凈,留著三縷長須,看起來像個文士,不像個掌管三十萬大軍糧秣的軍需官。
帳簾掀開,一個親兵進來稟報:“司馬,咸陽來人了。”
趙榮眉頭一挑:“什么人?”
“說是趙府令派來的,有急事相告。”
趙榮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動聲色:“請進來。”
片刻后,一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走進帳中,身著普通士卒衣甲,但步伐沉穩,眼神銳利。他走到趙榮面前,抱拳行禮,卻不說話。
趙榮揮退親兵,壓低聲音問:“府令有何吩咐?”
那漢子從懷中取出一卷小竹筒,遞了過去。
趙榮接過,打開一看,臉色驟變。
竹筒里只有一行字——
“扶蘇未死,事敗。速滅口,嫁禍蒙恬。”
趙榮手指微微發抖。
滅口?嫁禍?
趙丙那邊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抬頭看向那漢子:“府令的意思是……”
那漢子面無表情:“府令的意思是,趙丙已經招了。你若不先動手,明日被綁的就是你。”
趙榮臉色慘白。
那漢子又道:“府令還說了,你手中不是有一批輜重嗎?今晚放一把火,把糧草燒了。然后留一封遺書,說受蒙恬威逼,不得不從。扶蘇要南下,沒有糧草,他走不了。”
趙榮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呢?”
“你?”那漢子看了他一眼,“事成之后,府令自會安排你脫身。咸陽那邊,已經給你備好了宅子和官職。”
趙榮咬了咬牙,終于點頭:“好!今晚就動手!”
那漢子點點頭,轉身離去。
帳簾落下,帳中只剩下趙榮一人。
他攥著那卷竹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放火燒糧,嫁禍蒙恬……
成了,榮華富貴。敗了,死無葬身之地。
但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帳外的陰影里,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三、運籌帷幄
傍晚時分,中軍帳。
扶蘇正在看蒙恬送來的布防圖,忽然聽到帳外傳來腳步聲。
“公子,王離求見。”
“進來。”
王離掀簾而入,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走到扶蘇面前,單膝跪地:“公子,那咸陽來的人,末將已經跟上了。”
扶蘇放下地圖:“在何處?”
“進了趙榮的軍需帳,待了盞茶功夫,然后去了東北角的醫帳。”
扶蘇目光一閃:“醫帳?”
王離點頭:“那人在醫帳外轉了一圈,沒有進去,然后回了自己的住處。末將派人盯著了,跑不了。”
扶蘇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醫帳那邊,可有什么異常?”
王離搖頭:“沒有。沈姑娘如常給傷兵換藥,一切正常。”
扶蘇點點頭,沒有說話。
王離猶豫了一下,問:“公子,要不要把那咸陽來的人抓了?”
“不急。”扶蘇站起身,走到帳門口,“讓他再活一會兒。”
他望著東北方向,那里隱約能看到醫帳透出的昏黃燈火。
“王將軍,你說……一個能自由出入趙府的人,一個在軍中行醫半年的人,一個明明可以動手卻沒有動手的人——她到底是什么來路?”
王離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扶蘇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今夜恐怕不太平。傳令下去,讓蒙將軍的人做好準備。趙榮那邊,也該收網了。”
王離精神一振:“末將領命!”
他轉身大步離去。
扶蘇站在帳門口,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夕陽最后一抹余暉落在長城上,把積雪染成淡淡的金色。遠處傳來士卒收營的號角聲,悠長而蒼涼。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個身影。
提著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風雪中。
楚國遺脈……
你到底想做什么?
四、夜訪獻計
入夜,大營中燈火漸稀。
扶蘇正伏案寫著什么,忽然聽到帳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不像男子。
“公子,沈姑娘求見。”
扶蘇筆尖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請進來。”
帳簾掀開,沈清辭走了進來。
她今夜換了一身青布棉袍,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清秀的面容在燈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手里依然提著那個竹編藥箱,肩上落著幾點雪花——外面又飄起了小雪。
她走到案前,斂衽行禮:“民女拜見公子。”
扶蘇擱下筆,抬頭看著她:“沈姑娘深夜來此,有何貴干?”
沈清辭抬起頭,目光清亮如水:“民女有一策,可助公子兵不血刃拿下咸陽。”
扶蘇眉頭微微一挑。
這女子,說話倒是不繞彎子。
他抬手示意:“坐下說。”
沈清辭也不推辭,在一旁的蒲團上跪坐下來。她打開藥箱,從夾層里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
“公子請看。”
扶蘇接過帛書,展開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幅地圖。
不是普通的地圖,而是咸陽宮的詳細布局圖——宮門幾重、守衛幾何、哪條路可通內廷、何處有密道暗門,標注得清清楚楚。
扶蘇抬起頭,目光幽深如淵:“沈姑娘,這圖從何而來?”
沈清辭迎著那目光,神色坦然:“家父當年曾在咸陽宮中當過醫官,這幅圖是他親手所繪。”
“醫官?”扶蘇看著她,“令尊是……”
“家父沈鶴,始皇帝三十年至三十五年任太醫院御醫。”沈清辭語氣平靜,“三十五年因一樁舊案獲罪,被腰斬于市。家母隨后自盡,民女僥幸逃出,流落江湖。”
扶蘇沉默了。
沈鶴這個名字,他知道。
那是始皇帝晚年最信任的御醫之一,據說曾為始皇帝配制過長生丹藥。三十五年突然獲罪處死,罪名是“妄議朝政、圖謀不軌”。當時朝野震動,但無人敢問。
“令尊的案子,本公子聽說過。”扶蘇緩緩道,“據說是有人告發他在丹藥中動手腳,意圖謀害始皇帝。但本公子一直不信——沈鶴若真想害人,何必等到那時?”
沈清辭眼眶微紅,但強忍著沒有落淚。
“公子明鑒。家父是被冤枉的——真正在丹藥中動手腳的,是趙高的人。家父發現后,本想上書揭發,卻被趙高搶先一步,滅了口。”
扶蘇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審視:“姑娘今日告訴我這些,就不怕我是第二個趙高?”
沈清辭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民女在軍中半年,聽過很多關于公子的傳言——說公子仁厚,說公子愛民,說公子從不濫殺無辜。昨日公子被鎖帳中,民女親眼所見——那樣的絕境,換作旁人早就崩潰了,可公子卻冷靜如常,當眾撕了偽詔,震懾三軍。”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樣的人,若非大奸大惡,便是真命天子。民女賭的是后者。”
帳內安靜了許久。
炭火噼啪作響,雪落在帳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扶蘇忽然笑了。
“姑娘好膽識。”
他把帛書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這圖確實有用。但光有圖不夠——咸陽城中,守衛幾何?將領何人?誰可拉攏,誰必須死?”
沈清辭道:“民女在咸陽時,曾暗中收集過一些消息。若公子信得過,民女愿盡數奉告。”
扶蘇看著她,忽然問:“姑娘為何要幫我?”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因為家父臨終前留下一句話——‘能殺趙高者,天下可托’。”
扶蘇目光一凝。
“姑娘覺得,我能殺趙高?”
沈清辭抬起頭,眼中似有星光閃爍:“公子昨日能掙斷鎖鏈,今日能穩住軍心,明日便能兵臨咸陽。這樣的人,若還不能殺趙高,天下便無人能殺。”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燈火搖曳,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
許久,扶蘇忽然問:“趙榮那邊,今夜要動手燒糧。姑娘可知道?”
沈清辭神色不變:“知道。今日傍晚,咸陽來的人去過醫帳。”
扶蘇眉頭一挑:“找你?”
“不是。”沈清辭搖頭,“他在醫帳外轉了一圈,是想看看民女是否還在。若民女已離開,說明已與趙丙一起被抓;若還在,說明民女尚未暴露。”
扶蘇道:“那你為何不趁機離開?”
沈清辭看著他,目光坦然:“因為民女從未想過要替趙高做事。兩年前去趙府,不過是想找機會接近他,為家父報仇。可惜趙高警惕極高,民女試探了幾次都無功而返,只能先來上郡,另尋他法。”
“所以你便留在軍中行醫,等待時機?”
“是。”沈清辭點頭,“民女本打算再等一年,找個機會接近蒙將軍,借軍中之力復仇。沒想到……公子來了。”
扶蘇聽罷,沉默良久。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沈清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沈清辭仰起頭,沒有躲避。
兩人對視了片刻。
扶蘇忽然伸出手。
沈清辭心中一緊,但強忍著沒有后退。
然而那只手只是輕輕從她肩上拈起一片雪花。
“姑娘今夜來此,冒著天大風險。這份情,本公子記下了。”
扶蘇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趙榮那邊,本公子已布下天羅地網。今夜過后,上郡再無內患。至于咸陽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幅帛書上。
“等本公子到了咸陽,姑娘可愿隨軍同行?”
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起身斂衽:“民女愿往。”
扶蘇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什么:“對了,姑娘昨夜送的那瓶藥,本公子用了,確實靈驗。多謝。”
沈清辭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分。
“公子客氣。那藥……本就是給公子準備的。”
扶蘇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女子笑起來的樣子,比方才那副冷靜沉穩的模樣,要好看許多。
“天色不早了。”他收回目光,“姑娘回去歇息吧。今夜風大,路上小心。”
沈清辭點點頭,提起藥箱,轉身離去。
走到帳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燈火下,扶蘇正低頭看著那幅帛書,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她看了一瞬,然后掀簾而出,消失在風雪中。
五、火起人擒
子時三刻,夜深人靜。
軍需大營中,趙榮悄悄走出自己的帳篷。他換了一身夜行衣,手里提著一個陶罐,里面裝滿了猛火油。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巡營士卒偶爾經過的腳步聲。他貼著帳篷陰影,小心翼翼地向糧草大帳摸去。
糧草大帳是整座大營最大的帳篷,里面堆滿了從各地運來的粟米、干肉、草料。一旦起火,半個時辰就能燒光。
趙榮摸到大帳側面,四處張望了一下,確定無人,便蹲下身,擰開陶罐的蓋子,準備往帳布上潑油。
就在這時,一只手忽然從身后伸出來,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緊接著,一柄冰涼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別動。”
趙榮渾身僵硬,手里的陶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猛火油灑了一地。
火光驟亮。
十幾支火把同時點燃,把周圍照得如同白晝。
蒙恬一身戎裝,從陰影中走出來,看著被按在地上的趙榮,冷笑一聲:
“趙司馬,深更半夜不在帳中歇息,跑來糧草大帳做什么?”
趙榮臉色慘白,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蒙恬揮了揮手:“帶走!讓公子發落!”
兩名親兵把趙榮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押著往中軍帳走去。
片刻后,中軍帳內。
趙榮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扶蘇端坐主位,手里把玩著那個咸陽送來的小竹筒。
“趙司馬,這竹筒里的字,寫得不錯。‘扶蘇未死,事敗。速滅口,嫁禍蒙恬’——趙高倒是挺看得起你。”
趙榮磕頭如搗蒜:“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扶蘇看著他,忽然問:“那個送信的人呢?”
趙榮一愣:“他……他應該還在營中……”
扶蘇笑了笑,看向蒙恬。
蒙恬抱拳道:“公子放心,王離已拿住了。那小子還想跑,被射了一箭,現在綁在帳外。”
扶蘇點點頭,又看向趙榮。
“趙司馬,你可知罪?”
趙榮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小的知罪!小的知罪!求公子饒小的一條狗命!”
扶蘇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掌管軍需三年,雖有通敵之實,卻無貪墨之舉,也沒有克扣軍糧。這一點,本公子記下了。”
趙榮一愣,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扶蘇繼續說:“但通敵就是通敵。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看向蒙恬:“蒙將軍,把他押下去,先關起來。等我們南下之后,讓他戴罪立功——把所有知道的內情都寫下來,日后有用。”
蒙恬抱拳:“末將領命!”
趙榮被拖下去后,帳中重歸安靜。
扶蘇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
外面,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夜空澄澈如洗,滿天星斗閃爍。
遠處的醫帳還亮著一點燈火,在茫茫雪夜中格外顯眼。
扶蘇望著那一點光,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話:
“蒙將軍,你說……這世上,真有那樣的人嗎?”
蒙恬一怔:“公子說的是……”
扶蘇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點燈火,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陽光照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上郡大營,中軍校場。
十三個人被五花大綁,跪在校場中央。周圍是密密麻麻的士卒,戈矛如林,旗幟如云。
扶蘇站在點將臺上,目光掃過那十三人。
“你們之中,有人是趙高安插的眼線,有人是收錢辦事的探子,有人是準備刺殺本公子的死士。”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按軍法,通敵者,斬。刺王殺駕者,夷三族。”
那十三人臉色慘白,有的渾身發抖,有的大喊冤枉,有的閉目等死。
扶蘇等他們鬧夠了,才繼續說:
“但本公子今日不殺你們。”
校場上頓時一片嘩然。
扶蘇抬手示意安靜,繼續道:
“你們中,有七人只是貪圖錢財,傳些無關緊要的消息。罪不至死。”
“有五人雖為心腹,但尚未動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至于那個準備刺殺本公子的——”
扶蘇目光落在一個身材魁梧的軍侯身上。
“本公子給你兩條路:一是按軍法處斬,二是戴罪立功。你自己選。”
那軍侯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磕了一個頭:“罪將愿戴罪立功!”
扶蘇點點頭,看向另外十二人。
“你們也一樣。本公子給你們一個機會——把你們知道的所有事都寫下來,包括趙高在別處的暗樁、眼線、死士。若寫得好,本公子既往不咎。若再敢有二心——”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本公子不殺人,但本公子手下的人,有的是辦法讓你們生不如死。”
那十三人磕頭如搗蒜,連連稱是。
扶蘇揮了揮手,親兵上前,把他們押了下去。
校場上,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公子仁德!”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呼聲響起:
“公子仁德!公子仁德!”
扶蘇站在點將臺上,看著眼前黑壓壓的將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他偏頭看向蒙恬:“蒙將軍,傳令下去——明日卯時,大軍開拔,南下咸陽!”
蒙恬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領命!”
陽光照在長城上,積雪開始融化。
三十萬大軍的旗幟迎風獵獵作響,仿佛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而此刻,遠處的醫帳門口,一個青布棉袍的身影正靜靜望著這邊。
她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士卒,落在點將臺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許久,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被風吹散在晨光里:
“公子,民女等你兵臨咸陽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