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他去過羋瑤的寢宮?”他的聲音沉得像壓城的烏云,“什么時候?干什么?”
李斯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忙道:“陛下息怒,臣也只是查到一些蛛絲馬跡——三日前傍晚,有人看見一個身形削瘦的男子在皇后寢宮外的巷子里徘徊。那人手臂上纏著布條,隱約透出血跡,正和那個手臂有紋身的病人特征吻合。”
扶蘇想起那日羋瑤說的話——她給那個手臂潰爛的人治過傷,讓他三日后來換藥。
三日后的傍晚。
正是醫棚起火的前一天。
那個人,在放火之前,先去了一趟羋瑤的寢宮。
他想干什么?
“羋瑤知道嗎?”扶蘇問。
“臣尚未稟報皇后娘娘。”李斯道,“臣想先稟報陛下,由陛下定奪。”
扶蘇沉默了一瞬,忽然轉身往外走。
“陛下?”李斯一愣。
“你回去休息。”扶蘇頭也不回,“這件事,朕親自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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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幾乎是跑著穿過回廊的。
夜風灌進袖口,涼得刺骨。他腦子里一團亂麻——徐福,紋身人,疤臉人,父皇的私印,羋瑤寢宮外的徘徊,醫棚的大火,那個被燒死的孩子……
這些碎片像一把碎瓷,在他腦子里攪來攪去,割得生疼。
他推開寢宮的門。
羋瑤正坐在妝臺前,背對著門,鳳冠已經摘下,長發披散下來,如瀑般垂在腰間。她拿著一把玉梳,一下一下梳著,動作輕柔而緩慢。
聽見開門聲,她回過頭,見是扶蘇,微微一笑:“陛下怎么回來了?宴席散了?”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從身后抱住她。
抱得很緊。
羋瑤一愣,放下玉梳,握住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怎么了?”
“沒什么。”扶蘇把臉埋在她發間,深吸一口氣,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就是想抱抱你。”
羋瑤笑了,輕輕靠在他懷里:“陛下今天怎么了?像個孩子似的。”
扶蘇沒有回答,只是這樣抱著她,抱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被燒死的孩子,想起那具焦黑的小小尸體。
如果那天羋瑤去得再晚一刻,如果她也困在火里——
他不敢想。
“清辭。”他忽然開口。
“嗯?”
“這些日子,你出入宮禁,一定要多帶幾個人。”扶蘇道,“有人可能在盯著你。”
羋瑤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陛下是擔心那個紋身的人?”
扶蘇點頭。
羋瑤沉默了一瞬,輕聲道:“臣妾其實也想過。他來找臣妾治傷,后來又出現在醫棚附近,緊接著醫棚就起火了——太巧了。”
“所以你懷疑他?”
“臣妾是大夫,習慣懷疑一切。”羋瑤道,“但臣妾沒有證據。他治傷的時候,沒露出任何破綻。臣妾給他清創,他疼得滿頭大汗,卻一聲不吭。那種忍痛的樣子,裝不出來的。”
扶蘇皺起眉頭。
一個能忍痛的人,一個故意弄傷自己來接近羋瑤的人,一個放火殺人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羋瑤轉過身,面對著他,捧起他的臉,“臣妾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臣妾知道一件事。”
扶蘇看著她。
羋瑤的眼睛在燭光下亮得像兩顆星辰:“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想干什么,臣妾都不怕。因為臣妾有陛下。”
扶蘇心頭一熱,把她擁進懷里。
“朕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他啞聲道,“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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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冊封皇后的正式儀式在章臺宮正殿舉行。
這一次不是登基大典那種莊嚴肅穆的場合,而是更隆重、更華美、更喜慶的盛典。
正殿里鋪上了大紅色的地衣,從殿門一直鋪到御座前。兩側站著文武百官,都穿著最隆重的朝服,按品級排列得整整齊齊。殿外,禁軍列隊而立,長戟如林,旌旗蔽日。
辰時正,鼓樂齊鳴。
羋瑤從側殿走出,一步一步,踏著紅毯,走向正殿。
她穿著皇后袆衣,深青色的衣料上繡著五彩翚翟紋,每一針每一線都精致得無可挑剔。頭上戴著鳳冠,十二支金鳳口銜珠滴,走一步,晃一晃,流光溢彩。臉上薄施脂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端莊中透著幾分溫婉,雍容里藏著幾分靈動。
扶蘇站在御座前,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
恍惚間,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情景。
那是在武關城外,夜色深沉,她女扮男裝,夜闖他的大營。他拔劍相對,她卻面不改色,侃侃而談南下之策。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女人不一般。
后來她隨他南下,隨他入咸陽,隨他平定亂局,隨他走到今天。
她不只是他的謀士,他的大夫,他的妻子。
她是他的半條命。
羋瑤走到他面前,跪下。
馮去疾上前一步,展開金冊,高聲宣讀冊文:
“維秦王政三十七年十月,皇帝曰:朕惟乾坤合德,君資教于柔順;日月同輝,后媲美于貞淑。咨爾沈氏清辭,毓質名門,溫恭懋著,夙嫻內則,克嫻于禮。茲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后,母儀天下,表正六宮。欽哉。”
羋瑤叩首:“臣妾領旨。”
扶蘇親手接過金冊和金璽,交到她手中。然后,他彎下腰,扶起她。
“從今往后,你我共天下。”他輕聲道。
羋瑤抬頭看他,眼眶微紅,卻笑著,只回了一個字:“好。”
馮去疾高聲道:“禮成——!”
鼓樂齊鳴,鐘聲悠揚。
百官跪倒,齊聲高呼:“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羋瑤站在扶蘇身側,看著那一片跪倒的人影,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皇后。
她從小跟著師父學醫,最大的愿望就是走遍天下,救死扶傷。后來家國破碎,她流落江湖,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再后來遇見扶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幫他奪回屬于他的一切。
可現在,她站在這里,穿著鳳冠霞帔,接受萬民朝拜。
她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清辭,你這孩子,命里有大造化。”
當時她不懂,現在懂了。
她的造化,就是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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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后,扶蘇牽著羋瑤的手,登上章臺宮最高的閣樓。
從這里可以俯瞰整個咸陽城。街道縱橫,屋舍儼然,百姓們來來往往,像一群忙碌的螞蟻。遠處,渭水如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東去。
“好看嗎?”扶蘇問。
羋瑤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以后,這就是你的天下。”扶蘇指著那片繁華,“你想開醫館,就在這兒開;你想救人,就救遍這城里的每一個人。朕給你撐腰。”
羋瑤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陛下,臣妾不要什么天下。”她輕聲道,“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大秦好好的,百姓好好的。”
扶蘇摟緊她,沒有說話。
風吹過,帶著初冬的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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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羋瑤回到寢宮,發現案上放著一只木匣。
她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卷竹簡,還有一封信。
竹簡是李斯送來的新法綱要,請她這個皇后過目——這是扶蘇的意思,讓她也參與進來,畢竟醫館的事需要官府配合。
信是扶蘇寫的,只有一句話:
“皇后白天救人,晚上修法,辛苦了。早點睡,別熬太晚。——夫扶蘇。”
羋瑤捧著那封信,笑得眉眼彎彎。
她把信小心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里,然后坐下來,翻開竹簡,開始研讀。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竹簡上,落在那一行行工整的小篆上。
她讀得很慢,一字一句,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筆標出來,準備明日去問李斯。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她抬起頭,看向窗戶。
月光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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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羋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她正要關窗,忽然發現窗臺上放著一塊玉佩,上面刻著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圖案:半輪殘月,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