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府中,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十余員將領肅立兩側,鎧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他們面色各異,有的惶恐,有的陰沉,有的目光閃爍不定。廳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趙高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卷竹簡,慢條斯理地翻閱著,仿佛渾然不覺堂下諸將的焦躁。他身旁站著兩個黑衣護衛,面無表情,手按刀柄。
良久,趙高終于放下竹簡,抬起眼皮,掃視一圈,淡淡開口:“人都到齊了?”
站在最前面的將領抱拳道:“回相國,咸陽城內三品以上將領,除守城的當值者外,盡數到齊。”
趙高點點頭,站起身,踱到諸將面前,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掠過。
被他看到的人,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之對視。
趙高笑了,笑容里卻沒有半分溫度。
“諸位將軍,扶蘇那逆賊兵臨城下,藍田已破,灞上扎營,下一步就是咸陽。你們說,該怎么辦?”
廳中一片沉默。
趙高等了一會兒,見無人應答,冷笑一聲:“怎么,平日領俸祿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如今要你們出力了,都成了啞巴?”
站在最前面的將領硬著頭皮道:“相國,末將等愿死守咸陽,與城共存亡!”
趙高看著他,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那將領踉蹌后退,捂著臉,滿臉驚愕。
趙高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子,冷冷道:“死守?共存亡?你以為你是誰?你這條命,值幾個錢?”
那將領跪倒在地,不敢吭聲。
趙高環視一周,聲音陡然拔高:“你們都給老夫聽清楚了!扶蘇進城,你們這些跟著胡亥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死!想活命,就只有一條路——守住咸陽,殺了扶蘇!”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灞上的位置。
“扶蘇此刻駐扎在此,距咸陽不過三十里。他為什么不動?因為他不敢!他只有四萬人馬,我們城中有三萬,糧草充足,城高池深,他攻不進來!”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但是,他可以在城外耗著,等我們內亂,等我們糧盡,等我們自己開門投降。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耗死我們之前,先耗死他!”
一個將領小心翼翼道:“敢問相國,如何耗死扶蘇?”
趙高嘴角浮起獰笑:“簡單。今夜子時,你率五千精兵,出北門,繞道灞上背后,襲擾扶蘇糧道。”
那將領臉色一變:“相國,五千人襲擾扶蘇四萬大軍,這……”
趙高冷冷看著他:“怎么,怕了?”
那將領咬牙道:“末將……末將領命!”
趙高點點頭,又指向另一人:“你,率三千人,出南門,在灞河上游筑壩,斷扶蘇水源。”
那人面色發白,卻不敢反駁,抱拳領命。
趙高一連點了七八個將領,各有任務。待眾人領命退下,廳中只剩下他和兩個黑衣護衛。
一個護衛低聲道:“相國,這些將領,真能守住?”
趙高冷笑:“守不住。但他們能拖延時間。”
護衛一愣:“拖延時間?”
趙高眼中閃過狠厲:“扶蘇在外面耗著,我們在里面也不是干等的。傳令下去,今夜子時,全城搜捕與扶蘇有舊之人,一個不留。另外,派人去城外,告訴扶蘇——他若不退兵,我就殺光咸陽城中所有姓羋的人。”
護衛倒吸一口涼氣,躬身退下。
議事廳中只剩下趙高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望向灞上的方向,喃喃自語:
“扶蘇啊扶蘇,你想做仁君?那我就讓你看看,仁君要付出什么代價。”
灞上大營,扶蘇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斥候剛剛送來的情報,讓他心中隱隱不安。趙高調兵出城的消息已經確認,但那些兵力的去向,卻有些蹊蹺。
“公子,趙高派出的這些人,看似是襲擾,實際上……”蒙恬指著地圖,“北門這五千人,繞道太遠,等他們到了灞上,我軍早已察覺。南門這三千人,筑壩斷水更是可笑,灞河上游水流湍急,憑三千人,三日也筑不成壩。”
扶蘇點頭:“所以,趙高根本就沒指望這些人能贏。”
羋瑤在一旁輕聲道:“那他派他們出來做什么?”
扶蘇沉默片刻,忽然道:“送死。”
眾人一愣。
扶蘇沉聲道:“趙高這是在用這些人當誘餌,引我軍分兵去追。一旦我們分兵,咸陽城中的壓力就小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時間。”
羋瑤目光一閃:“時間做什么?”
扶蘇看著她,眼中閃過擔憂:“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斥候飛奔而入,跪地稟報:“公子,城中有消息傳來!趙高今夜子時,要大開殺戒,搜捕所有與公子有舊之人!還說……還說……”
扶蘇面色一變:“還說什么?”
斥候低下頭,聲音發顫:“還說公子若不退兵,他就殺光咸陽城中所有姓羋的人!”
羋瑤臉色瞬間慘白。
扶蘇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沉聲道:“傳令下去,今夜子時,提前攻城!”
蒙恬急道:“公子,閻樂的信號還沒發出,糧倉未燒,城門未開,強攻的話……”
扶蘇打斷他:“等不及了!趙高這條瘋狗,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瑤兒的族人還在城中,我不能讓他們因為我而死。”
羋瑤抬起頭,眼中含淚,卻搖頭道:“公子,不能因為瑤兒壞了大事。你若強攻,不知要死多少將士。瑤兒的族人……瑤兒的族人……”
她說不下去了,淚水奪眶而出。
扶蘇捧著她的臉,一字一頓:“瑤兒,你聽好。這江山,我可以不要;這天下,我可以不打;但你,我不能失去。你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今日若我見死不救,他日有何面目與你共度余生?”
羋瑤淚流滿面,卻說不出話來。
帳中眾將齊齊跪下:“公子,末將等愿隨公子攻城,救出娘娘族人!”
扶蘇環視一周,眼中涌起熱流,沉聲道:“好!傳令下去,全軍集結,今夜子時,目標咸陽!”
咸陽城中,夜幕降臨。
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有巡城士卒列隊跑過,腳步聲在寂靜中回蕩,驚起檐角的烏鴉。
馮去疾站在府中,望著夜空,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
“大人,趙高那邊有動靜。”一個門客匆匆跑來,低聲道,“他派人封鎖了城南那片老宅,那里住著的,都是當年楚國來的移民。”
馮去疾臉色一變:“羋姓族人?”
門客點頭:“正是。趙高這是要拿他們做人質,逼扶蘇公子退兵。”
馮去疾咬牙道:“這個閹賊,喪心病狂!”
他來回踱步,忽然停下,沉聲道:“去,召集所有能用的人,今夜子時,去城南。”
門客一驚:“大人,您要……”
馮去疾眼中閃過決然:“老夫這條命,是始皇帝給的。今日若不能護住公子的人,老夫有何面目去見公子?”
李斯府中,消息也傳了進來。
韓談跪在李斯面前,急聲道:“大人,趙高要對羋姓族人下手了!咱們怎么辦?”
李斯閉上眼,沉默良久,忽然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去,把府中所有家丁護院都召集起來。”
韓談一愣:“大人要做什么?”
李斯站起身,整理衣冠,緩緩道:“老夫這輩子,做過太多錯事。今日,就當是贖罪吧。”
他走到墻邊,取下懸掛多年的那柄劍,拔劍出鞘,劍光凜冽。
“走,去城南。”
咸陽城南,一片低矮的老宅中,哭聲隱隱傳來。
趙高手下的士卒正在挨家挨戶搜捕,凡是姓羋的,無論男女老幼,一律押走。稍有反抗,便是一頓毒打。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被推倒在地,額頭磕破,血流滿面。她掙扎著爬起來,卻被一個士卒一腳踹翻。
“老東西,再動就砍了你!”
老婦人抱著懷中的孫兒,瑟瑟發抖,不敢再動。
遠處,一隊人馬悄然靠近。
當先一人,正是馮去疾。他身后,跟著百余名手持棍棒的家丁護院。
“住手!”
馮去疾一聲厲喝,士卒們回頭,見是他,紛紛愣住。
領頭的校尉上前,皮笑肉不笑:“馮大人,您怎么來了?這可是趙相國的命令,您要阻攔?”
馮去疾冷冷道:“趙高的命令?老夫身為御史大夫,怎么不知道有這道命令?”
校尉臉色一變,正要說話,忽然遠處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又一隊人馬趕到,當先一人,竟是李斯。
他手中提著劍,身后跟著近百人,氣勢洶洶。
校尉徹底傻了:“李……李大人?您怎么也……”
李斯看都不看他,徑直走到那老婦人面前,蹲下身,扶起她,溫聲道:“老人家,讓你受驚了。”
老婦人愣愣地看著他,不知該說什么。
李斯轉過身,看著那校尉,淡淡道:“回去告訴趙高,就說我李斯說了,這些人,他動不得。”
校尉臉色青白交加,咬牙道:“李大人,您這是要造反?”
李斯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釋然。
“造反?老夫不過是在做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他舉起劍,劍尖直指那校尉。
“滾。”
校尉帶著士卒,灰溜溜地離去。
馮去疾走到李斯身邊,輕聲道:“李大人,這一步,你終于邁出來了。”
李斯看著手中的劍,苦笑一聲:“邁出來了,可也晚了。”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
遠處,灞上的方向,隱約傳來戰鼓聲。
子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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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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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城外鼓聲如雷,城內火光沖天,扶蘇大軍開始攻城,而趙高站在城樓上,臉上卻露出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