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沒有如期而至。
一陣刺骨的寒意襲來,伴隨著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并沒有坐在天臺的地上,而是躺在一張冰冷的病床上。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紅色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
這里是醫院。
窗外,2026年的雨點正瘋狂地拍打著玻璃,像是無數只急切的手在敲門。病房里沒有開燈,只有儀器的冷光映照著我慘白的手背,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我猛地坐起身,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頭,不顧鮮血滲出,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
門開了。
護士驚訝地看著我:“陳先生?你怎么下床了?你的身體……”
我沒理會她,沖進走廊。走廊盡頭的電子鐘顯示著日期:2026年3月3日。
我回來了。
或者說,我從未離開過。
“林婉在哪里?”我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面。
護士愣了一下,眼神變得復雜而憐憫:“陳先生,你忘了嗎?林小姐她……三天前就已經轉院了。她的情況惡化得太快,我們……”
“轉去哪里了?”
“市二醫院的臨終關懷病房。”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抓起外套沖出了醫院大門。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這座城市淹沒。我攔下一輛出租車,雨水順著發梢流進眼睛里,澀得生疼。
“師傅,去市二醫院,麻煩快點!”
車子在雨幕中疾馳,窗外的霓虹燈被雨水拉扯成模糊的光帶。我死死攥著口袋里的那個舊諾基亞手機,它還在。它竟然跟著我從2012年的幻象里回到了現實。
這不合理。
但如果這不僅僅是幻象呢?
“小伙子,到了。”
我扔下錢,甚至沒等車停穩就推門沖了下去。市二醫院的住院部大樓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壓抑。我憑著記憶沖向臨終關懷區,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
走廊盡頭的那間病房,門是虛掩著的。
我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門。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一盞昏黃的床頭燈亮著。林婉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身上插滿了管子。她的長發已經掉光了,戴著一頂米色的毛線帽,臉色蒼白如紙,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床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熟悉的鐵皮盒子。
我顫抖著走上前,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握住她冰涼的手,那上面布滿了針孔。
“林婉……”
她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只是蒙上了一層灰暗的死氣。
“陳凡……”她費力地擠出一個微笑,聲音微弱得像是一縷游絲,“你終于……來了。”
我泣不成聲,把臉埋在她的手心里,滾燙的淚水打濕了她的手背。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能重復著這句話,悔恨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別哭……”她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我在夢里……看到你了。你去了操場,打開了樹洞……你聽到了嗎?”
我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她:“你怎么知道?我……我剛剛……”
“那是我給你的……禮物。”她喘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溫柔而悠遠,“我知道……你一直過得很痛苦。所以我在想,如果能讓你回到過去,哪怕只是去看看,也許……你就能放下了。”
“這不是禮物,這是懲罰!”我吼道,聲音里帶著崩潰的哭腔,“我看到了!我看到我在網吧通宵,看到你在操場等我!林婉,我是個混蛋!我是個懦夫!”
“不……”她輕輕搖頭,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眷戀,“你只是……太年輕了。年輕的時候,誰沒有犯過錯呢?”
她停頓了很久,像是在積蓄最后的力量。
“陳凡,我好累啊……”
“別睡!別睡!”我驚恐地抓住她的手,“醫生!醫生!”
“別叫……”她拉住我的袖子,眼神開始渙散,“陪陪我……最后……最后唱首歌給我聽好不好?就那首……《同桌的你》。”
我哽咽著,顫抖著嘴唇,唱出了那首早已爛熟于心的歌。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
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陳凡……那個倒計時……”
“我知道,我知道。”我緊緊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這一次,我不逃了。我陪你,一直陪你走到終點。”
她的眼睛緩緩閉上,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最終歸于平靜。
心電監護儀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尖銳的直線音。
“嘀————————”
我呆呆地看著她安詳的睡顏,歌聲戛然而止。窗外的雨還在下,仿佛在為這個錯位的年代,奏響最后的挽歌。
口袋里的舊諾基亞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顫抖著掏出來,屏幕上沒有任何信號,卻跳出了一條新短信。
發信人:林婉。
內容只有一個字:
“謝。”
我崩潰地跪倒在地,抱著那個鐵皮盒子,哭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錯位的年代終于重合,遺憾卻永遠無法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