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寒的真氣在經脈中瘋狂逆流,撞擊著四肢百骸,那種要把活人撕裂的脹痛感,讓謝危樓眼底的血絲瞬間擴張到極致。
他死死盯著那面用血肉織就的傘面,那個在火光中回眸的笑臉,與眼前這個瞎了眼的騙子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十年。
他在死牢的尸山血海里爬滾了十年,每天嚼著仇恨下咽,卻原來連仇人遞來的刀子,都是當年他親手暖熱的。
入局境后期的屏障在極致的暴怒與絕望下轟然碎裂。
狂暴的刀罡卷起漫天冰霜,謝危樓沒有把刀劈向沈寄歡,而是生生扭轉了手腕。
他要毀了這鬼地方。
連同這虛偽的畫皮、連同那些惡心的算計,一起葬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
玄鐵重刀挾著摧枯拉朽的煞氣,直奔審訊室那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的承重石柱而去。
只要砍斷這根柱子,頂層的千萬噸黑石就會瞬間塌陷。
刀鋒距離石柱僅剩三寸。
一雙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手臂從身后猛地探出,死死勒住了他緊繃如鐵的腰腹。
單薄的胸膛狠狠撞上他的脊背,一股極其微弱卻綿長的暖意,順著兩人貼合的衣衫強行渡入他的體內。
那屬于勘心境特有的平心靜氣的業力,就像一根細長柔韌的絲線,死死拽住了謝危樓即將崩斷的理智。
看清楚……
沈寄歡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伴隨著壓抑到極致的咳喘,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謝危樓滿是冰霜的頸側。
死人皮糊的假畫皮……連眼神都是死的……也值得你發這么大的瘋?
刀鋒生生停滯在半空。
巨大的反噬讓謝危樓唇角溢出一絲暗血,他眼珠機械地轉動,目光再次掃過那血傘上的畫面。
那個少年的眼神確實不對。
那是死物特有的渾濁,沒有活人該有的微光。
就在這理智回籠的瞬息間,謝危樓常年浸淫死牢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咝咝聲。
他余光猛地掃向東北角的地磚縫隙。
那里正滲出幾點幽綠色的詭異火星。
是幽都軍方嚴禁使用的業火雷彈。
而且,埋在了地基承重最脆弱的爆點上。
謝統領為了鎮壓暴動死囚,力戰不退,最終引爆地牢玉石俱焚。
這謚號,雜家回皇城后一定讓主子給您討一個。
李公公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從通風口的暗影里飄蕩出來,帶著得逞的森冷。
火星猛地竄入地下。
轟——
震耳欲聾的炸裂聲瞬間撕碎了整個審訊室的地磚。
狂暴的業火夾雜著萬鈞碎石沖天而起。
謝危樓身體的反應遠快于思維。
他借著勒在腰間的那雙手臂的力道,猛地一個轉身,反客為主地將沈寄歡狠狠摜入自己懷中。
寬闊堅實的脊背死死弓起,像一張拉滿的鐵弓,將那具輕飄飄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護在身下。
巨大的沖擊力狠狠砸上他的后背,灼熱的碎石瞬間撕裂了玄甲,皮肉被業火燎焦的劇痛瘋狂拉扯著神經。
腳下的地面徹底塌陷。
失重感傳來的剎那,謝危樓懷里的沈寄歡動了。
他那雙空洞的盲眼明明什么也看不見,但在急速下墜的混亂中,那柄慘白的人肋骨傘卻驟然收攏,傘尖猶如長了眼睛一般,極其刁鉆地刺入了一塊正在掉落的斷龍石邊緣。
機關扣合的機括聲在爆炸聲中微不可察,但緊接著,一層傾斜的暗道鐵板翻轉開來,將兩人一口吞了進去。
熱浪。足以將活人瞬間烤干的熱浪撲面而來。
兩人重重摔在一條極窄的黑石棧道上。
棧道下方,是幽都最底層的業火池,翻滾的幽綠巖漿發出令人作嘔的咕嘟聲。
沈寄歡覆在眼部的黑綢已經在墜落中徹底碎裂。
他緊閉著雙眼,眉心那一點朱砂紅得滴血,指尖在虛空中快速勾勒出幾道極其復雜的紅色業線。
他在透支勘心境的心眼。
左前方,三丈七尺,通風氣井!
嘶啞到破音的怒喝在死寂的地下爆開。
謝危樓連半個字都沒問,左臂依然死死將人扣在懷里,右手已然抽出了腰間備用的刑具。
那是一把帶著倒刺的精鋼鉤鎖。
肩膀的肌肉虬結隆起,腰腹驟然發力,沉重的精鋼鎖鏈在半空中抽出一道極其尖銳的音爆,猶如一頭出淵的惡蛟,直直摜入沈寄歡所指的那片翻滾的濃煙之中。
噗嗤。
極其沉悶的血肉穿透聲。緊接著是一聲老太監破了音的慘厲哀嚎。
倒刺鐵鉤精準無誤地洞穿了李公公的左肩胛骨,巨大的慣性帶著他整個人重重砸在氣井的石壁上。
謝危樓手腕猛地向回一扯。
但那老太監是個極狠的角色。
他眼見逃脫無望,竟在半空中強行催動入局境后期的真氣,護住心脈的瞬間,硬生生震碎了自己的整個左肩!
漫天血雨混合著碎肉炸開。
李公公借著這股自殘的力道,拖著半邊血肉模糊的身子,像條滑膩的泥鰍般鉆進了狹窄的氣井深處,只留下一串滴落的黑血。
當啷。
鎖鏈帶回了一塊被扯碎的布料,以及一個從老太監袖口滾落的錦盒。
錦盒砸在堅硬的棧道上,蓋子彈開,一卷明黃色的卷軸滾落到了謝危樓的軍靴邊。
謝危樓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
那是大景陽面宮廷特有的圣旨密函。
上面赫然蓋著鮮紅的傳國玉璽印信,內容只有寥寥數行,極其刺眼——
著畫待詔沈寄歡,于三日后未時,入皇城御花園,為朕獻《萬國來朝圖》。
三日后。皇城。獻畫。
謝危樓的瞳孔驟然緊縮。
真正的沈寄歡,那個備受皇帝寵信的盲眼畫師,三日后要在陽面國都的御花園里獻畫。
那么他懷里摟著的這個,不惜用命替他擋下業火、熟知他拔刀的習慣、甚至能用微弱業力安撫他經脈的人,到底是誰?
質問的話語已經滾到了喉嚨口。
但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原本死死攥著他衣襟的那只手,突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軟綿綿地松開了。
蒼白冰冷的手背砸在滾燙的黑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危樓猛地低頭。
沈寄歡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上,不知何時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森白符文。
那些代表著幽都最陰毒詛咒的骨符虛影,正像破繭的活物一般,瘋狂地在他的皮肉下鉆動、凸起、徹底爆發。
棧道底下的業火依舊在翻滾咆哮。
但在這一方逼仄的空間里,謝危樓卻覺得周遭死寂得可怕。
因為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貼在他胸口處那抹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跳動。
毫無預兆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