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上的那片灰色霧氣很快消失在眼前，那片區域隱藏在霓虹燈中，沾染了幾分彩色的燈光，也似乎有了幾分時尚都市的樣子。

晚上上了一天班的人拖著沉重的軀體回到房間里面，繁重的工作讓他們的軀體和靈魂化作了兩個不同的部分。

靈魂在叫囂著要解放，但軀體在日復一日繁重的工作中慢慢僵化。

習慣了三個字，成為了他們人生中無法避免、無法忽視的三個字眼。

往前走，不敢。

往后退，不甘。

如此習慣了，便是所有選擇中看似最好的解答。

城中村上次的院子因為警員到來所發生的熱鬧在兩天過后，變成了食之雞肋的話題。

隨著時間，當初津津有味的話題，一瞬間變得干巴無趣。只是在不知道的人面前還有幾分談興，但在這院子里面，所有人又變成了之前的模樣。

許是今天憋悶得久了，回到院子里面破天荒有人開口：“你們最近咋樣，我感覺我肚子好疼，不止是我，我家里面的人都覺得肚子疼。”

很快就有人附和。

“確實，我最近肚子也疼，家里面的人也是，你們咋樣？”

“我家里也是。”

“唉，你們檢查過沒，不會是我們這片水源出現問題了吧？”

“別的院子里面你們問過沒？”

若是單單他們一個院子里面的人肚子疼，那問題的就出現在別的地方。

“不是聽房東說，那房子里今天又來人了嗎？”

“誰知道有啥事兒，不過我聽說那房子最近要降價出租啊。”

“誰知道那房子里面發生了什么，你們不會是想住那去吧。”

有人干笑一聲，沒說話。

對于他們來說，忌諱算什么，沒有錢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唉！今天來了人，又說了啥？”

“不知道啊。”

有一句話沒一句話地應著，院子里面又慢慢安靜下去，直到晚上有人發出慘叫聲，捂著肚子疼得渾身冷汗都下來了，這才讓家人叫救護車過來。

聽見這聲，在窗戶后靜靜圍觀的眾人頓時覺得自己的肚子好像也跟隨著那人的慘叫聲，腹內地臟器開始攪動起來。

他們并不確定是自己身上那個部位疼，好像整個腹部發生了地震，震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起來。

忽然之間，心頭縱生惶恐，若是自己沒了，家里的老人和小孩該怎么辦？

夜色暗沉，人心惶惶。

但除了這個院子，別的地方都感受不到這里蔓延的焦灼。

城中村再次在眼前劃過，昭昭收回視線，決定將自己的發現跟師兄說一聲。因為那一份神性，反而不好用因果出手，若是貿然出手，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附近的居民。

“昭昭在擔心？”

容妍從后視鏡上看見了昭昭臉上的神色。

昭昭點頭：“媽媽，這世界上的可憐人，比幸福的人多太多了。知足常樂這個詞，是前一輩的人看開后放過自己，所用來寬慰后人的？還是因為人類欲壑難填，所用來告誡我們的？”

容妍：“昭昭今天怎么了？是被影響到了嗎？”

“媽媽，我是在思考，雖然我現在思考的問題，此時我不能給出答案，但是以后的我，會告訴現在的我答案。”

人生是在一直前進的，她也是。

不再想那些事情，昭昭正想又說些什么，就聽見容妍電話響起。容妍劃過接聽接聽，順手打開了揚聲器。

“容妍！我可是昭昭唯一的姑奶奶！你這是想毒死我嗎！啊？啥時候你們學會在草莓里下藥了！”

容妍：“……”

“咋的！你有膽子下毒，你沒膽子承認啊！”

容妍：“我要下毒的話，我還帶著昭昭親自給你送過去？”

“好啊，你竟然利用昭昭！”

容妍知道容霈這是在沒事找事，一個是因為草莓確實是苦的，還有 一個則是她現在無聊了，平時家里沒什么人陪她說話。

“你既然這樣說，你這會兒還吃什么？”聽著電話那頭的咀嚼聲，容妍輕笑了一聲。

“我吃了嗎？你可不要冤枉我。”容霈“嘖”了一聲，這丫頭怎么就不像容珩那樣傻呢？

“姑奶奶，我們送你的草莓可有用啦，明天你就知道了。”昭昭抬高了聲音，“還有，我們沒下毒的！”

容霈聽見昭昭的聲音，語氣立馬變溫柔，“昭昭當然不會害我了，我這是在逗你們玩呢。姑奶奶一直沒有吃過這樣的草莓，好奇。”

“那以后姑奶奶不要再說這么傷感情的話好不好？這樣的話說久了，我們會傷心的。”

電話另一頭的容霈喉頭哽住，片刻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啞聲道：“好。”

昭昭笑起來，“姑奶奶是個好孩子。”

容霈突然笑起來，“當然，你姑奶奶我上學的時候一直是三好少年，不僅如此，我每次考試可都是年級第一。”

昭昭很給面子，“哇，姑奶奶好厲害！”

容霈：“你以后可要將把我當成榜樣，千萬不能學你舅舅。”

“學習這方面我肯定隨姑奶奶。”昭昭出聲保證。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才掛斷電話，昭昭看向容妍：“媽媽，你們大人真奇怪。”

容妍：“怎么奇怪了？”

昭昭：“不喜歡，卻不說，美其名曰，不好說。又或者會說，成年人都會有分寸，都知道該怎么做。等朋友和長輩做出來的反應和你們預想中的不一樣，又會生悶氣。

但世界上的人并沒有讀心術，我們都要靠嘴巴溝通的。

面對朋友家人，說出心里的感受很難嗎？”

容妍回過味來，“那下次有什么問題，我會跟你姑奶奶直接說的。”

口是心非只能等來自己不喜歡的結果，大多時候，自己想要什么，那就去開口要。

“媽媽，孺子可教也。”

容妍皮笑肉不笑：“你要不要再說一遍？”

昭昭：“論語上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媽媽！”

容妍：“你知道的，大人有時候很偏激的。”

昭昭躺倒在后座上，雙眸失神。行吧，誰讓自己是她生的呢，就寵著她吧。

————

此時，陸笙和林見山正在一處深山老林里面。林見山看著周圍的環境，微微皺眉：“這里便是涂山氏復蘇的地方。”

這事情說來復雜，最開始以為只是精怪數量變多了。現在看來，不僅僅如此，還有的更多精怪復蘇，他們的工作量直接成倍增加。

“這么說起來，豈不是有很多遠古時期的精怪都會復蘇？”陸笙問道，因為他們是主動和政府搭上線的，接下來他們企業會全力配合政府安頓這些精怪，以求達到讓這些精怪融入社會，不要隨意搗亂的目的。

所以這次行動，陸笙直接親自上場了。

這些事情不好做，并不是每一個精怪都愿意和人類接觸，甚至還有一部分對人類含有不小的敵意。

這段時間接觸下來，陸笙確定了，那些對人類飽含敵意的精怪若是聯合起來對人類出手的話，他們一定要在對方出手之前便將他們抹殺。

東夏求的是和平，不管世界上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和平永遠擺在第一位。

“說不準。”林見山也不確定，因為不知道會復蘇到什么程度，人類已經進入末法時代數千年，這時候靈氣復蘇，人類必須要搶占先機，至少人類和精怪之間的主動權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

“走吧。”

兩人帶著人在山林里面轉了一圈，突然感覺不大對勁。

陸笙看著熟悉的樹木，“我們之前是不是來過這里？”

林見山拿出法器，抬眸看向前方，“各位，我們是人類處的辦事員，我們這次來只是想和你們談談。”

看來對方發現了他們，好消息是對方并沒有直接動手，能談！

陸笙立馬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山林處。

林見山低聲道：“狐族的幻術很厲害。”

這面前的一切真假難分，陸笙摸了一下旁邊的樹葉，摸起來竟然跟真樹葉差不多。

“這樹葉，竟然跟真的一樣？”

也就在這時，一道清朗帶笑的聲音出來：“不過小小幻術而已，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類觀察萬事萬物的方式不過是通過五感，既膚淺，又片面。自然很容易被欺騙。”

這話說得，陸笙和林見山對視一眼，真裝逼。

抬眼看過去，就看見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男子，手持折扇出現在了山林中。對方一副古人裝扮，在看見林見山和陸笙等人時，既不驚訝，也不意外。

面部表情十分平靜。

這時候林見山轉過頭對陸笙道：“你知道狐貍還喜歡什么嗎？”

陸笙配合道：“什么？”

“喜歡裝模作樣。”林見山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而后轉頭就對古人裝扮的男子微笑開口：“我絕對沒有說你的意思。”

覺得他就是在說他們涂山氏的涂山明：“……”

這山林里面莫不是還有別的狐族？

心頭一陣氣悶，他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林見山和陸笙等人的穿著。這些人穿得怪模怪樣的，現在人類都已經變成這樣了？

還是他們涂山氏蘇醒之后，現在的人類已經不是眼前的人類了？

滄海桑田不轉眼間，這些人發生變化也正常。

既然情況不明，現在忍一忍也無妨。經過這段時間的打聽，他們知道現在外面都是人類的天下。

“來者皆是客，既然來了，各位請進。”涂山明側身，露出身后的一條小徑，這條小徑一眼看不到頭，也不知道最終走向何處？

至少人類進去，是完全發現不了狐族真正的藏身之處。

“嗤。”林見山冷嗤一聲，“你們的待客之道也是特別。”

陸笙忙在一旁看似打圓場，實則威脅，“沒事沒事，我們出行都是報備鍋的，到時候政府那邊的人見我們沒回來，肯定會派人來找的。”

“派什么人？我看是派武裝部隊直接一炮將這邊轟個干凈，到時候管你什么紅的白的，都只剩下黑的。”林見山重重冷哼一聲，大步上前，踩上了小徑。

陸笙朝涂山明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跟在兩人身后的人拿出手機，朝周圍拍了拍，將照片都保存好，這才跟上陸笙和林見山。

走在后面的涂山明看著一行人的背影，眼睛半瞇起來，這行人的行為很奇怪，還有……他們手上拿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還有，那人方才是在威脅他們？

剛才他不經意間看了一眼，那些人竟然用像方塊的東西將周圍的樣子保存下來。

人類社會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看來對方這次是有備而來。

涂山明心事重重，涂山氏當初選擇避世不出，隱藏在狐至寶『萬物間』里面生活了許久，直到現在感覺天地靈氣與往日不同，屏障松動，這才選擇出世。

只是沒想到，外面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也不知道，現在所在的區域內是哪個王朝，亦不知這皇帝是哪家姓。

…………

“啥？你問我們現在的皇族姓啥？”林見山驚訝，陸笙挑眉。

狐族現在的族長外表看起來是一個中年人，之前談話也是一來一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直到這次，涂山灝看見他們的神情，就知道自己這次問了一個不利于自己的問題。

但是……問這個事情不是很正常嗎？

他們涂山式這么多年都未曾出現在人類面前，不知道改朝換代多少次了，問這個問題很奇怪嗎？

直到林見山開口：“我們國家最后一個皇帝都死了幾百年了。”

什么？涂山灝臉上才露出一個震驚的表情。

沒有皇帝？

那這……這片土地上又是誰在當權？

見到對方這個表情，陸笙微微挑眉。看來這些精怪消失的時間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早。

陸笙微笑：“很意外嗎？”

涂山灝抿唇，這事情確實比令他感到意外。人類竟然沒有皇帝，但看這些人的言行舉又不像以前見過的百姓那么愚昧，反而更像以前那些大家族的子弟，言行舉止間都帶著底氣與肆意。

“確實很意外。”涂山灝點頭，但他并沒有多問，轉而問道：“你們來這的目的是什么？”

林見山：“靈氣復蘇，生活在東夏的精怪也越來越多，我們創辦了妖族第一幼兒園以及妖族后續升學的學校，也幫很多無家可歸的精怪找到了工作，我們過來是想問你們，需不需要幫助。”

“幫助？”涂山灝眉頭微挑，這話說得很有意思，說是幫助，但這世界上從沒無緣無故的好。

“看你們這里落后的樣子，不需要嗎？”林見山反問。

涂山灝心中冷哼，好大的口氣。

他們狐族也不是什么傻子，難道這些人就想用小恩小惠收買他？

那真的是小看他了。

“我們狐族不需要你們的幫助。”

陸笙這時候輕扣了一下桌子，涂山灝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說實話，聽見你的回答我并不意外。我不知道你們生活在哪里，但是在你們沒有出現的這一段時間，人類社會日新月異。

現在出門在外，你們趕路還要用法術。

找人還用千里傳音。

亦或者，你們想著出門綁上兩匹馬慢行？再厲害一點，像小說里面的修仙者一樣？”

涂山灝臉上依舊帶笑，只是變得有點淡，“我們如何行事，不用你們指點。”

陸笙：“指點談不上，這樣吧，你帶著人跟我們出去轉一圈，親眼看看人類世界是什么樣的，你再決定接不接受我們的管理。”

陸笙在管理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涂山灝笑起來，他知道這人是在激他，但他一口答應下來，“好啊。”

就讓他看看，這些人是有什么底氣，在他面前大放厥詞。

林見山偏頭看向陸笙兩人微微點頭，他們有多次合作經驗了，等將人帶出去，便會由政府的人出面商談，到時候不信他們不心動。

這些精怪在以前稱王稱霸久了，到現在還是有這個習慣。

那他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出去，然后打破他們的優越感，展現自身的資源價值，最后再用武力值進行威懾。

這種身后帶著家族的精怪族群他們最喜歡了，因為有顧忌，所以做事什么的都會留有余地。

不為了自己，那也要為了族里其余人著想。

“既然如此，你們是準備現在就和我們出去，還是等你和你的族人商量好了再說？”林見山撇著嘴，帶著點不耐煩。

陸笙忙給林見山找補，“不好意思，我同事脾氣稍微有點大，但你放心，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們族群若是一直在深山里面自我管理，到后面你們族里的孩子想要獲得社會資源，便會難上百倍、千倍。”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陸笙嘆氣，這話對人說，何嘗不也是這樣？

最先脫離原生階級的，那就是最先吃到那部分資源的人。

當然，那些賺取了大量資源最后卻沒能力保住的人，只能說……時也命也。

涂山灝雙眼微瞇，這個人類說話給根棍棒再給顆甜棗，兩人在他面前做戲都不帶掩飾。

不知道是真無所謂，還是沒把他放在眼里。

不過……在情況未明的時候，只憑借以往的經驗做出決定，這不僅僅是對自己不負責，也是對族群不負責。

他是要出去看看……涂山灝收起自己的思緒，嘴角弧度未變，“麻煩諸位給我三天的時間考慮，三天后我會給你答復？”

“哦？你們要如何找到我們？”林見山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涂山灝：“這就不勞煩兩位了，到時候我們會找上你們的。”

這玄而又玄的話，聽著倒是有那么幾分意思。林見山看向陸笙，“既然如此，我們就走吧。”

他們又順著來時的路回去，陸笙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狐族所在的地方四處都修建了茅屋，周圍都是原生態的場地，大片大片的綠草地上點綴著或白或黃的小花朵，有狐族幼崽拖拉著尾巴在地上打滾撲蝶嬉戲。

這里……很適合搞旅游啊。

但是，最終狐族選擇以哪種方式在人類世界生活，慢慢地融入人類社會，著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爹，真的要出去嗎？”涂山名看向涂山灝，對于現在的人類世界，他們是陌生的。

“不出去，『萬物間』的靈氣消耗殆盡，現在正是它修復的時候，我們又能躲到哪去？”涂山灝望著天空，這些事情都是需要他考慮的。

若是人類那邊無法合作，那他就要想別的辦法了。

他回頭，看著族里玩耍的幼崽們，臉上的表情稍稍緩和。

就讓他去看一看，人類的世界，究竟變成什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