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并非錯覺,它像一根冰冷的鋼針,從尾椎骨一路刺入大腦皮層,讓姜游的每一個毛孔都緊張地收縮起來。
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來自生物本能的警示。
車廂外,雨絲中那抹一閃而逝的紫色微光,仿佛成了某種不祥的開關(guān)。
最初只是遠處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被風雨打得支離破碎。
緊接著,是磁懸浮軌道上刺耳的金屬刮擦聲,一輛失控的浮空車撞上了護欄,爆開一團明亮的火花。
混亂如同瘟疫,以驚人的速度在死寂的城市中蔓延。
更多尖叫聲此起彼伏,不再是單純的驚慌,而是夾雜著野獸般的嘶吼和無法抑制的狂怒。
城市的應急燈光下,一個個搖晃的人影開始出現(xiàn),他們的雙眼透出不祥的猩紅色光芒,毫無理智地攻擊著身邊的一切——無論是車輛,還是活人。
“是靈能失控!”薔薇的聲音瞬間繃緊,她通過戰(zhàn)術(shù)目鏡看到了下方街道上的慘狀,“怎么會……范圍這么大?”
姜游的心臟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
病毒原液的投放雖然被他阻止了,但那破碎的針管中,必然有極微量的氣溶膠逸散了出來。
對于普通人或許無礙,但對于那些剛剛覺醒、心智不穩(wěn)的低階靈能者,這點劑量就如同火星掉進了火藥桶。
沈孤云這個瘋子,他要的根本不是癱瘓城市,而是要把它變成一個巨大的、血腥的蠱盆!
“不行,必須阻止他們。”姜游喃喃自語。
“組長?”薔薇扭過頭,眼神銳利,“沈先生的命令是……”
“命令?”姜游猛地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半邊身子,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他回頭,用一種薔-薇從未見過的、混雜著焦灼與瘋狂的眼神盯著她,“你還沒看明白嗎?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一場篩選優(yōu)秀‘種子’的壓力測試!我們現(xiàn)在必須去‘觀測點’,收集第一手數(shù)據(jù),否則等天樞局那幫瘋狗反應過來,一切都晚了!”
他再次搬出了那套萬能的“秘密任務”說辭,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等薔薇反應,他已經(jīng)翻身躍出高架橋,雙手抓住冰冷的金屬欄桿,整個人如壁虎般貼著橋墩的外壁飛速下滑。
雙腳落地的瞬間,他沒有絲毫停頓,一頭扎進了下方混亂的城市街道。
身后,是薔薇略帶驚疑的注視。
新京市中心廣場,巨大的信號塔如一柄刺向夜空的利劍。
姜游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混亂的人群和車流中穿行。
他躲開一發(fā)失控的能量彈,側(cè)身避過一個雙眼通紅、口中流著涎水的靈能者的撲擊,大腦在極限運轉(zhuǎn)。
硬拼是死路一條。
這些失控者雖然等階不高,但數(shù)量太多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病毒是靠共振頻率侵染靈能者的精神核心。
那么,只要能制造出一種覆蓋全城的、能夠與之形成相位對沖的特殊“聲波”,就能強行平抑他們的狂暴。
但這需要一個功率大到足以覆蓋全城的廣播設(shè)備。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座信號塔的塔頂。
攀爬的過程比想象中更艱難。
濕滑的金屬構(gòu)架、呼嘯的狂風,以及下方城市傳來的陣陣爆炸聲,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他的神經(jīng)。
當他終于爬上塔頂平臺,渾身濕透,像一只落湯雞時,一股磅礴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劍意從天而降,死死地鎖定了他的眉心!
一道金色的流光撕裂雨幕,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姜游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全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死亡之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嗡——!”
沉重的劍鳴聲戛然而止。
一柄造型夸張、門板般寬厚的金色重劍,劍鋒懸停在他的脖頸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凌厲的劍氣已經(jīng)割破了他的皮膚,滲出一縷血絲。
那徹骨的寒意,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凜冽。
一個身穿暗金色動力甲、身形魁梧如山岳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男人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飽經(jīng)風霜、不怒自威的臉。
天樞局最高指揮官,葉無鋒。
姜游連大氣都不敢喘,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他知道,只要對方的手腕再往前送一分,自己的腦袋就會和這座信號塔說再見。
在死亡降臨前的最后一刻,他拼盡全力抬起了左手手腕,手腕上的戰(zhàn)術(shù)終端屏幕瞬間亮起,一個血紅色的、不斷旋轉(zhuǎn)的天樞徽記,以最高優(yōu)先級彈了出來。
這是天樞局最高級別的緊急識別碼,代表著正在執(zhí)行A級以上的絕密任務,所有友軍單位必須無條件配合。
葉無鋒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微微瞇起,劍鋒卻沒有絲毫動搖。
“給你十秒鐘解釋。”他的聲音如同金屬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姜游顧不上抹掉臉上的雨水和血水,他猛地轉(zhuǎn)身,撲到塔頂?shù)膹V播信號接入矩陣前,雙手閃電般地在控制臺上操作。
不對,他根本不懂這東西的后臺協(xié)議。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
“概率擾動”,發(fā)動!
目標:接入矩陣的主控芯片。
讓它在億萬種信號協(xié)議中,以千萬分之一的概率,精準地鎖定并劫持全城所有應急廣播頻段,并將其音頻輸入源,定向到我喉嚨里的骨傳導麥克風上!
發(fā)生!
“嗡——”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響起,信號塔頂端的指示燈由紅轉(zhuǎn)綠。
成了!
姜游面對著葉無鋒那張冰冷的臉,以及他身后鏡頭中整個混亂的城市,深吸一口氣,張開了嘴。
他沒有說任何話,而是發(fā)出了一串誰也聽不懂的、毫無旋律可言的哼唱。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個五音不全的孩子在胡亂哼著兒歌,音調(diào)忽高忽低,節(jié)奏雜亂無章,刺耳又滑稽。
葉無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眼中殺意一閃而過。
他覺得眼前這個小子是在戲耍他。
然而,下一秒,他臉上的殺意凝固了。
因為他清楚地感知到,隨著這陣“噪音”通過信號塔傳遍全城,下方城市中那些狂暴的、混亂的靈能波動,竟然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撫過,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息下去!
這不是兒歌。
這是姜游利用“概率擾動”,強行干預自己聲帶振動,再通過麥克風和信號塔放大,制造出的一段擁有特定頻率、足以抵消靈能病毒共振的“反向共鳴曲”!
一個又一個雙眼赤紅的靈能者,臉上的狂暴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隨后便雙眼一翻,軟軟地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信號塔下,凌霜仰著頭,冰藍色的眼眸中寫滿了震撼。
她能清晰地“看”到,姜游體內(nèi)的靈能,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傾瀉,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燃燒著他的生命力,去維系那段覆蓋全城的“歌聲”。
這一刻,那個平日里油嘴滑舌、滿嘴跑火車的輔警形象,與眼前這個站在塔頂、以身為炬、拯救萬民的孤高身影,轟然重疊。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與此同時,在某個無法被追蹤的加密空間內(nèi),沈孤云正靜靜地看著屏幕上發(fā)生的一切。
他儒雅隨和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
“相位對沖聲波療法……真是個天才般的想法。可惜,你用錯了地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輕輕一點。
“再見了,我最優(yōu)秀的作品。”
塔頂之上,姜游的哼唱聲越來越微弱,他的眼前陣陣發(fā)黑,鼻血如同小溪般流淌下來。
身體已經(jīng)被徹底掏空,連站立都變得無比艱難。
就在城市徹底恢復平靜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猛地從他心臟的位置炸開!
如同被一只燒紅的鐵爪狠狠攥住,他的心臟驟然停跳!
歸一會植入體內(nèi)的強制自毀裝置,啟動了!
該死!這個老陰逼!
姜游的意識在迅速剝離,身體機能正在崩潰。
他已經(jīng)沒有一絲一毫的靈能去對抗這來自內(nèi)部的死亡指令。
完了。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憑借著最后的求生本能,榨干了靈魂深處最后一絲力量,發(fā)動了人生中最微弱,也最精準的一次“概率擾動”。
目標:葉無鋒身上那件布滿無數(shù)精密零件的動力甲,其左肩護甲連接處,一顆因剛才高速飛行產(chǎn)生金屬疲勞的鉚釘。
讓它,在此刻,脫落!
“叮。”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那顆小小的金屬鉚釘,從葉無鋒的甲胄上彈了出來,在空中劃過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弧線,然后,精準無比地、如同長了眼睛一般,插進了姜游胸口衣服內(nèi)側(cè),那個自毀裝置的微型信號接收模塊的縫隙里。
“滋啦……”
一陣細微的電路短路聲響起。
那只扼住他心臟的無形鐵爪,驟然松開了。
危機解除。
姜游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后倒去。
葉無鋒收起了重劍,看著這個幾乎虛脫的年輕人,眼神復雜,最終化為一句低沉的認可:“做得不錯,特工。”
一道白色的身影卻比他更快,不顧一切地沖上了塔頂平臺,在姜游身體即將撞上冰冷地面的前一刻,將他穩(wěn)穩(wěn)地接入懷中。
是凌霜。
她抱著渾身冰冷、氣息微弱的姜游,第一次感到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懼。
也就在這一刻,異變再生!
整片天空,毫無征兆地,被染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流淌著劇毒的深紫色!
濃厚的云層如同沸水般劇烈翻滾,最終在城市正上空,凝聚成了一張巨大到遮蔽了所有星辰的、屬于沈孤云的臉。
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慈善家,他的雙眼中,是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zhì)的瘋狂與神性。
“既然你們這么喜歡我的作品,那我就讓你們……見證它的完全體吧。”
宏大的聲音不似人類,仿佛來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直接響起。
伴隨著他的話語,一道粗壯到無法想象的紫色能量光柱,從天際盡頭直貫而下,將他那云層構(gòu)成的虛影,徹底化為了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