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風低頭喝湯。喝了兩口，他感覺到對面那道視線。抬眼。

巫行云正看著他，手里還端著湯碗。視線對上，她沒有立刻移開，頓了半息，才垂下眼簾，低頭喝了一口湯。

吳風繼續喝湯。

他沒問，她也沒說。

但那股氣息，她是感覺到了的。

巫行云咽下一口湯，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收緊。

又變強了，這家伙。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湯碗里浮動的油花上，心里有點壓不住的驚訝。

昨天清晨見到他，氣息已經比前幾日沉凝一截。

今天只是一夜，那股純陽真氣的壓迫感又深了一層。

發生了質的躍變。

她活了一百多歲，見過的高手能從靈鷲宮排到山腳。

她自己就是從九死一生的返老還童里爬出來的，對功力每一點微末的進境都刻骨銘心。

但這家伙。她抬起眼，飛快地瞥了對面那人一眼。

他正低頭掰烤餅，眉目平靜，像剛做完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巫行云收回視線。除了內力根基還差些火候，這人此刻的實戰能力，恐怕已經不遜于尋常一流武者了。

甚至某些方面，還更強。

那門掌法她清楚，天山六陽掌，但在他手里使出來的那股陰陽轉換的流暢感，已經隱隱摸到意的門檻。

還有那輕功凌波微步。搭配起來威力不容小視。

巫行云咽下最后一口烤餅，沒再抬眼。

她不想承認，但心里有點認同，難怪師弟把掌門指環交給吳風。

此子的天資估計遠在他們之上，而且勤奮程度不比他們差。

吳風喝完最后一口湯，把碗放下。拿桌邊的布巾擦了擦手，起身。“我先出去了。”

巫行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好好在這里呆著，不要亂跑。”

巫行云沒說話，點了點頭。吳風轉身往院門口走。

“你。”身后傳來那道稚嫩但平靜的嗓音。

他停步，回頭。

巫行云還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已經涼了的湯碗，視線落在碗沿，沒看他。

“……早些回來。”聲音不高，幾乎被晨風揉碎。

吳風看了她一息。“嗯。”他推門出去。

院門在他身后輕輕合攏。

巫行云坐在石凳上，又喝了一口涼透的羊雜湯。擱下碗，起身，走回正房。

門關上的聲音也很輕。

吳風出了客棧，先在街邊站了兩息。

晨間的興慶府已經熱鬧起來。

賣馕餅的攤子支起布棚，烤爐里炭火通紅，白汽混著焦香往外撲。

販皮毛的商人把成捆的羊皮扛上驢車，吆喝聲粗啞。

他轉身走進一條僻靜巷子。巷底無人。

他心念微動，身上那套深藍粗布衫如水波般褪去，換上了自己的一品堂制式皮甲。

拉低斗笠帽檐，遮住小半張臉。

巷口有光透進來，他邁步走出去。

一品堂總部離得不遠。

穿過兩條街，那棟高墻深院的府邸就在眼前。

朱漆大門洞開，門前四名持戟甲士站著，神情冷硬。

他垂著眼走進去，腰牌在腰間晃動。

守衛目光掃過他胸口的狼頭徽記，沒攔。

演武場上有人在操練。呼喝聲、刀劍破風聲混成一團。

他目不斜視，穿過演武場，往任務堂走。任務堂門口人不少。

他剛踏上臺階，腳步頓了一下。

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沒刻意躲人。

是從任務堂側邊廊柱下傳來的，三個穿著十夫長皮甲的玩家，湊在一起，腦袋挨腦袋。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干嘛？昨天夜里的事！皇宮那邊巡邏任務，我朋友被臨時抽調過去，親眼看見的。”

“皇后寢宮遭賊了？”

“何止遭賊。賊進去了，還殺了皇后貼身侍女，然后跑了。”

“臥槽，那皇后什么反應？”

“大怒啊，當場發飆。聽說昨天晚上皇宮加強戒備，皇后親自坐鎮。那些仗著武功高強想去皇宮碰運氣的人。”

他壓低聲音，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全被擊斃了。”

“全被擊斃了？”

“全被擊斃了。聽說是皇后親自出手。有個排行榜上的二流高手，叫什么夜梟的，接了任務想趁亂混進去尋找銀川公主的閨房，結果被一道掌風拍碎了天靈蓋。”

“一道掌風？”

“一道掌風。”

廊柱下安靜了兩息。

“……那皇后得多強？”

“不知道。反正昨晚之后，論壇上那些嚷嚷著要去皇宮刷機緣，綁架公主的帖子全沒了。”

吳風站在任務堂門檻邊，背對廊柱。斗笠帽檐壓得很低，沒人看見他臉上什么表情。

他垂著眼。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李秋水這就回來了。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他原以為李秋水在外尋童姥蹤跡，至少要一段時間才會回宮。

沒想到她反應這么快，或許密室里有什么他忽略的示警機關。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昨晚動過想去綁李青露的念頭被他自己按下去，沒想到僥幸逃過一劫。

幸好。昨晚沒去。

他站在任務堂門口，日光從檐角斜斜切下來，在腳邊劃一道明暗分明的線。

那三人還在低聲議論。

“……所以現在皇宮那邊是什么情況？”

“不知道，反正一品堂這邊下了通知，近期皇宮方向的任務全部暫停。說是內部整頓。”

“那公主招親的事呢？”

“沒提。應該不影響吧？那畢竟是國事。”

“得，這幾天還是別往那邊湊了。”

三人說著，轉身往任務堂里走，從他身邊經過，沒多看他一眼。

吳風在原地站了兩息。然后轉身，走下臺階。

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穿過演武場，走出那扇朱漆大門。

街上依舊熱鬧。賣馕餅的吆喝，趕驢車的罵街，玩家們三五成群從他身邊跑過。

他沿著街邊慢慢走，日光把影子拉成細細一條。

走到一條巷口，他側身拐進去。

巷子不深，兩邊是高墻，盡頭堆著幾口破木箱。

然后另一個念頭浮上來。

慕容復現在在興慶府。

昨晚剛進城，帶著三百多玩家，住在城南驛站。

慕容復武功如何？原著里，估計是二流巔峰或者初入一流的水準。

斗轉星移，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借力打力，能反彈武功。

但這不是真正的借力。李秋水在小無相功殘篇上批過一句：慕容氏斗轉星移，徒有其表。不知借力之道，貴在借其神，非借其形。

他當時只是看了一眼。

徒有其表。但也是絕學。如果能爆出來。

他想了幾息。抬手把腰間那塊十夫長腰牌解下來，塞進背包。

又從背包摸出另一塊無名的百夫長牌子。

把鐵牌系到腰間，換上之前殺玩家爆的百夫長制式服裝，站直，拉了拉皮甲下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