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看著他枯槁的模樣,心中微動。
此人雖已老邁將死,但畢竟是歷經風雨、看透宮闈起伏的人物。
他伸出手,搭在高無庸干瘦如柴的手腕上,一絲精純溫和的“三陽真氣”緩緩渡入,試圖探查其經脈,看看能否以自身功力為其延續些許生機。
真氣入體,楊博起眉頭微微一皺。
高無庸的經脈早已枯竭衰敗,五臟六腑生機近乎全無,僅靠一點殘存的元氣吊著最后一口氣。
他的真氣雖能滋養尋常傷患,對此等油盡燈枯、壽元已盡的沉疴,卻是回天乏術。強行灌注,只怕反而會加速其消亡。
高無庸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溫煦卻強大的真氣,眼中掠過一絲微光,隨即黯淡下去,搖了搖頭,氣若游絲:“不,不必費心了……老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時候,到了……”
他喘息了幾下,渾濁的目光努力聚焦在楊博起臉上,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九千歲今日能來……看老奴這……將死之人……老奴心中感念……”
他停頓了許久,才又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老奴……活了這大半輩子……在這宮里……看得太多……有些人……如劉謹、魏恒……成于鋒芒畢露,手段狠辣……卻也敗于驕狂自大,目中無人……終成……萬丈高樓……一朝傾塌……”
他盯著楊博起,那雙即將熄滅的眼睛里,竟閃過一絲光芒:“九千歲……如今位極人臣,手掌乾坤……然高處不勝寒……望九千歲常懷惕厲之心……收斂鋒芒……善待可用之人……警惕暗處之敵,莫要重蹈前人覆轍……”
這番話,出自一個將死的老宦官之口,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具體的指摘。
這不僅僅是忠告,更像是一種傳承,一種對權力本質的深刻認知,來自一個在宮廷掙扎沉浮一生之人最后的感悟。
楊博起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手,看著高無庸那充滿期待的眼神,語氣鄭重:“高公公金玉良言,博起……謹記于心。必當惕厲自省,不負所望。”
聽到這句話,高無庸蠟黃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還未完全展開,他眼中的光芒便迅速黯淡消散,最后一絲氣息也隨之斷絕。
那只被楊博起握過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高無庸,這位前司禮監掌印太監,走完了他波瀾起伏的一生,在安樂堂簡陋的床榻上,溘然長逝。
楊博起靜坐了片刻,才起身,喚來門外守候的馬靈姍,吩咐道:“高公公侍奉三朝,勞苦功高,傳我令,以四品內官之禮厚葬,一應開銷由內帑支取。著人妥善料理后事。”
“是。”馬靈姍領命,看了一眼床榻上安詳逝去的老者,心中亦有些許感慨。
離開安樂堂,外間的暑氣與蟬鳴依舊。
“收斂鋒芒……惕厲自省……”他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神色深邃。
權力之巔,風光無限,卻也殺機四伏。
他如今的處境,比之高無庸口中的劉謹、魏恒,看似更穩固,實則面臨的局面更為復雜。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小皇帝日漸長大……確實,容不得半分驕狂。
……
高無庸的警示言猶在耳,楊博起下一步,便是前往內閣首輔陳庭的府邸拜會。
此舉,既是出于對這位清流領袖的尊重,亦是表明新朝伊始,他這位“九千歲”愿與文官集團和睦共處、共商國是的姿態。
當然,更深層的,是觀察與試探。
陳庭的府邸位于京城清貴的文官聚居區,不顯奢華,卻自有格局氣象。
門房見到楊博起的車駕,忙不迭的去通傳。不多時,陳庭便親自帶著兒子迎出中門,態度恭謹卻不失氣度。
“不知九千歲駕臨寒舍,有失遠迎,萬望恕罪!”陳庭年過六旬,須發花白,精神卻頗矍鑠,此刻深深一揖。其子也跟著行禮。
“陳閣老不必多禮,是咱家貿然來訪,叨擾了。”楊博起伸手虛扶,語氣平和。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常服,未擺“九千歲”的儀仗,只帶了馮子騫與幾名便裝侍衛。
賓主進入書房落座,奉上清茶。書房內陳設清雅,四壁藏書,墨香隱隱,確是一派文人宰輔的氣象。
寒暄幾句后,楊博起便切入正題,目光平和地看著陳庭:“陳閣老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先帝在時便倚為股肱。”
“新帝沖齡,太后垂簾,朝政千頭萬緒,咱家一個內臣,于政務實是外行,日后這安邦定國、處理萬機之事,還需多多倚仗閣老與諸位同僚,同心協力,共扶幼主。”
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將自身定位為“內臣”、“外行”,將處理國政的“重任”推給了以陳庭為首的文官集團,給足了面子。
陳庭連忙拱手,神情懇切:“九千歲過謙了!若非九千歲于危難之際,定策平亂,誅除奸佞,力保太后與陛下安然,焉有今日新朝氣象?老朽與同僚,不過是恪盡職守,略盡綿力罷了。”
“九千歲深謀遠慮,運籌帷幄,方是定鼎之柱石。日后但有驅使,老朽與內閣,定當竭誠效命,不敢有負所托。”
花花轎子人抬人,陳庭宦海沉浮數十年,自然深諳此道。
他這番話既肯定了楊博起的“定策之功”,也表達了內閣愿意配合的態度,同時又點出“同僚”二字,暗示文官集團并非鐵板一塊,亦有其力量與訴求。
楊博起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轉而道:“陳閣老為官清正,守持忠信,處事低調,堪為百官表率。咱家雖在宮中,亦常聞閣老美名。”
“新朝伊始,正需閣老這等老成持重之臣,持中守正,安定朝野人心。”
這是明確的褒獎與肯定,也是釋放善意的信號。
陳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慨:“九千歲謬贊了。老朽唯知‘盡職盡責,忠君體國’八字而已。”
“倒是九千歲,以非常之身,行非常之事,竟能將一手旁人眼中的‘死棋’,步步為營,下成如今這‘勝局’,老朽……實是佩服不已。”
他這話半是恭維,半是真心。楊博起從一個小太監到如今權傾天下的“九千歲”,其中的艱難險阻、機謀算計,他雖未親見,卻能想象一二。
“時也,運也,亦有諸位相助。”楊博起輕輕帶過,話鋒一轉,神色略顯凝重,“然,正如閣老所言,新帝年幼,主少國疑。咱家觀近日各方奏報,暗流涌動者,恐不在少數。”
“江南漕運,屢有阻滯;西北邊鎮,糧餉時有拖欠;各地官員,問安奏折倒是殷勤,可底下動作……閣老久在中樞,想必比咱家更清楚。”
陳庭神色也肅然起來,捋了捋胡須,沉聲道:“九千歲明鑒。主少國疑,自古便是多事之秋。內有宵小覬覦,外有強鄰虎視。”
“江南漕運關乎京師命脈,西北邊鎮乃國之藩籬。如今陛下新立,威信未著,確有不少人,心存觀望,蠢蠢欲動。”
“所以,”楊博起接過話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決斷,“新朝當有新氣象。一味嚴刑峻法,高壓威懾,恐非長久之計,亦非明君所為。”
“咱家與太后議過,新帝登基,當示天下以寬仁。咱家欲奏請太后與陛下,大赦天下!非十惡不赦、謀逆大罪者,皆可酌情赦免減刑。”
“同時,減免部分地區歷年積欠錢糧,恤老撫孤,以示新朝恩澤,收攏天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