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密室。
燭火通明,映照著墻上巨大的北疆、京城輿圖。
楊博起負手立于圖前,神色已無朝堂上的半分“疲憊”與“無奈”,只剩下冷靜銳利。馮子騫、雷橫肅立兩側。
“督主,趙無咎已出京,走的是官道,隨行約百人,皆是錦衣衛精銳。”馮子騫低聲道。
“邊關的信,最快今晚可到沈侯手中。”楊博起指尖在北疆輿圖上宣府的位置點了點,“令狐云所部現在何處?”
“回督主,按預定計劃,應在懷來東北三十里的山地演習,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即拔營回防。兵部文書、演習區域批文齊全。”馮子騫答道。
“很好。”楊博起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讓沈侯‘好好招待’趙指揮使。另外,陳副將那邊……”
“督主放心,陳副將派往草原的信使,已被我們的人‘請’到安全之處,口供、物證俱全。”
“他軍中幾個知曉內情的心腹,也已被暗中監控。只等趙無咎一到,便可讓沈侯‘發現’。”馮子騫眼中閃過寒光。
“京城這邊呢?”楊博起轉向雷橫。
雷橫甕聲道:“督主,被查封的八處產業,所有管事、伙計都已統一口徑。‘戲班行頭’的訂貨契約、獵戶聯保存單、以及那兩尊‘鎮宅獸’的來歷憑證,都已備好,隨時可以呈給三法司。”
“被抓的十七個弟兄,骨頭都硬,馮子騫已派人暗中照應,絕無一人會胡亂攀咬,反訴錦衣衛刑訊逼供的狀紙也已寫好。”
“輿論呢?”
“已經開始散了。”馮子騫接口,“茶樓酒肆,勾欄瓦舍,都在議論趙無咎如何羅織罪名、構陷忠良。”
“說他是因為在邊軍時就與沈侯舊部有怨,如今挾私報復;說他為討好皇上,不惜偽造證據,甚至可能連賢妃的病都……”
他頓了頓,“另外,趙無咎在榆林衛屠民冒功、在錦衣衛構陷同僚的舊賬,已通過三個不同渠道,送到了劉御史、王給事中等人手中。”
“劉御史為人剛直,最恨此等行徑,聽聞已氣得拍案,彈章恐怕已在起草。”
楊博起略一點頭,目光轉向另一側靜靜侍立的馬靈姍。“靈姍,昨日錦衣衛查封時,與你交手那人,武功路數如何?”
馬靈姍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回督主,是西域金剛門的外家硬功,已至‘金鐘罩’七八成火候,力量剛猛,但身法稍遜。應是趙無咎重金招攬的江湖亡命之徒,專司護衛刺殺。”
“我與其對拼十七招,未分勝負,但他左肋第三根肋骨處曾被重手法所傷,留有舊患,若全力久戰,此處必是破綻。”她言語簡潔,卻將對手剖析得透徹。
楊博起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知道昨日對峙絕不像她說得這般輕描淡寫。
他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拂過她腰間佩劍的劍鞘,在那道細微的缺口處停留一瞬。
“下次,用我給你的那把‘秋水’。”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那劍更利,也更韌。”
馬靈姍身體一顫,垂首:“是。”
楊博起收回手,不再看她,轉向馮子騫:“后宮那邊,元英和王貴人可有消息?”
“沈姑娘已拿到賢妃用藥的詳單。王貴人那邊,也已將‘賢妃關心陛下丹藥、自用偏方’的風聲,遞到了其他幾位娘娘耳中,想必此刻已傳到太醫院孫院使那里了。”馮子騫道。
“很好。孫仲景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么做。”楊博起走回桌案后坐下,“我們就靜觀其變。看趙無咎這把‘新刀’,如何在邊關卷刃,在京城崩口,看皇上……如何收拾這殘局。”
數日后,各方動向逐漸明朗,楊博起布下的棋子開始顯現威力。
邊關,宣府。
趙無咎抵達的“熱情”場面,與其預期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
沈元平親自出城相迎,禮節周全,態度恭謹。
令狐云更是“憨厚”地呈上所有演習文書,并“主動”邀請欽差大人檢閱部隊。
五千精騎軍容整肅,駐扎在早已報備的演習區域,與“逼近京畿”的描述毫不沾邊。
趙無咎面色陰沉,提出要調查“草原異動”及與令狐云部“聯絡”之事。
沈元平當即表示“積極配合”,并“憂心忡忡”地稟報,近日確實抓獲幾名形跡可疑的韃靼探子,正在嚴加審訊。
審訊過程中,“意外”牽出了宣府另一守將——陳副將。被抓獲的“韃靼信使”在“嚴刑”下“招供”,指認陳副將為貪功和打壓沈元平,故意泄露假情報引誘韃靼小股部隊,并偽造“令狐云勾結外敵”的證據。人證、物證俱在。
趙無咎看著面前所謂“陳副將通敵構陷案”,心里很是郁悶。陳副將是皇帝暗中扶植用以制衡沈元平的人,這點他心知肚明。
若按此案辦理,等于自斷皇帝一臂,也坐實了自己之前對沈元平、令狐云的指控是“受人蒙蔽”甚至“誣告”。
若不辦,沈元平步步緊逼,要求“欽差大人秉公執法,以正邊關風氣”,他根本無法交代。
沈元平與令狐云一唱一和,將趙無咎“供”在欽差行轅,好酒好肉,但涉及此案關鍵,便以“證據確鑿,請欽差定奪”為由,將皮球踢回。
趙無咎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動,在宣府進退維谷,原本打算快刀斬亂麻的計劃徹底泡湯,反被拖入了邊將傾軋的泥潭,灰頭土臉,威信盡失。
而在京城,風云變幻。
三法司會同錦衣衛對查封產業的調查,起初進展“順利”,錦衣衛提供的“證據”似乎板上釘釘。
然而,隨著調查深入,情況開始“逆轉”。
先是“永樂賭坊”的東家,一位看似膽小怕事的商人,戰戰兢兢地呈上了地契、房契、歷年稅單,證明產業完全合法,并出具了與“江南錦繡班”簽訂的長期租賃合同和定制戲服、道具的詳細單據,單據上有戲班班主、多位京城知名票友的聯名畫押作保。
接著,“通匯車行”的管事喊冤,稱庫房中那些“弓弩”,乃是京西“永定”獵戶行會十余家獵戶聯合寄存于此,并出示了獵戶行會的聯保存單、官府頒發的獵戶執照副本,以及眾獵戶的聯保切結書,證明弓弩皆為合法狩獵所用,絕無違禁。
至于“昌隆貨棧”后院地窖的“虎蹲炮”,經工部派員勘驗,確認實為兩尊前朝遺留的、體型碩大的鑄鐵鎮宅獸,因其形制古拙,被油布重重包裹,遠看確有幾分相似。
貨棧主人稱是祖上留下的老物件,舍不得丟,暫存于此。
與此同時,那十七名被捕的東廠相關人員,在移交刑部大牢后,突然集體翻供,高聲喊冤,并出示身上傷痕,反控錦衣衛在北鎮撫司大牢內對他們進行慘無人道的刑訊逼供,逼迫他們誣陷楊督主。
其中一人更是“不堪受辱”,寫下血書,詳述錦衣衛如何威逼利誘,要求他們指認楊博起私募軍隊,字字泣血。
更讓調查官員頭皮發麻的是,市井之間,關于“錦衣衛指揮使趙無咎為求上位,構陷定策元臣楊博起”的流言已呈燎原之勢,細節詳盡,邏輯清晰。
流言將趙無咎如何羅織罪名、偽造證據、欺瞞君上的“陰謀”描繪得活靈活現,甚至牽扯出其早年“屠民冒功”的劣跡。
京城百姓茶余飯后,無不唾罵趙無咎“奸佞酷吏”,同情楊督主“忠良蒙冤”。
御史臺那邊,以劉御史為首的幾位言官,已連續數日上奏,彈劾趙無咎“殘害百姓,屠戮冒功;構陷同僚,殘害忠良;欺君罔上,羅織大獄”,奏章引經據典,證據確鑿,言辭激烈,要求皇帝嚴懲趙無咎,以正朝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