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極其輕微地，再次點了點頭：“依卿所言。”

楊博起心中大石落地，低聲道：“陛下圣明。請陛下暫忍片刻，臣這便喚人進來，陛下只需按臣所說行事即可。”

說著，他將那兩瓶毒藥與供狀密信等物貼身藏好，又迅速整理了一下皇帝的被褥，讓其看起來仍是昏迷模樣，自己則恢復成陳景仁的神情，走到暖閣門口，掀開錦簾。

外殿眾人目光立刻聚焦過來。朱文杰迫不及待地問道：“陳院判，父皇如何了？”

楊博起臉上擠出幾分激動，聲音帶著顫音：“回大皇子殿下，回貴妃娘娘，天佑大周，天佑陛下！陛下，陛下他方才蘇醒了！雖只是片刻，意識已清，還能認出老臣！”

“什么？！”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淑貴妃等人是驚喜交加，朱文杰則是心頭狂震，臉色瞬間變了幾變，強自鎮定，急問：“父皇醒了？可曾說了什么？”

楊博起搖頭：“陛下久病體虛，只是短暫蘇醒，未能言語。但陛下龍目睜開，確已恢復神智！此乃大幸！陛下似乎想見見諸位娘娘與殿下。”

“父皇要見我們？”朱文杰又是一驚，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知皇帝是真醒還是假醒，更不知是否察覺了什么。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有絲毫遲疑，忙道：“快，快進去！”

淑貴妃早已起身，眼中含淚：“蒼天有眼！快，快去看看陛下！”

眾人立刻簇擁著，在楊博起的引導下，涌入暖閣內室。

只見龍榻之上，皇帝閉目躺著，面色雖然依舊灰敗，但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生氣，胸口起伏也比之前明顯了些。

“陛下！”淑貴妃率先撲到榻前，淚如雨下。

賢妃、王貴人等也紛紛跪倒，低聲啜泣，說著祈福和關切的話。

朱文杰也連忙跪倒，聲音帶著哭腔：“父皇！您終于醒了！兒臣日夜憂心，如今總算……”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觀察皇帝，見皇帝依舊閉目，呼吸微弱，心中稍定，但疑慮更深。

這時，皇帝的眼皮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

那眼神渾濁，卻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神采。他嘴唇動了動，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音。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

楊博起適時俯身湊近，裝作傾聽狀，然后直起身，對眾人道：“陛下說……他聽到了諸位娘娘和殿下祈福的聲音，心中甚慰。”

朱文杰心頭一松，看來皇帝并未察覺什么，或者無力說破。

楊博起又轉向朱文杰，以陳景仁的口吻，帶著幾分感慨道：“大皇子殿下，陛下雖口不能言，但老臣方才為陛下診脈時，陛下曾以目示意，看向殿下所在方向，眼中似有嘉許之色。”

“陛下昏迷多日，醒來首先念及殿下，可見殿下純孝，感天動地啊！”

朱文杰聞言，心中驚疑不定，但更多的是一種狂喜和僥幸。

難道父皇真的不知情？或者即便有所察覺，也因身體原因，不得不暫時依賴自己這個“孝順”的長子？

他連忙叩首，哽咽道：“兒臣只是盡了本分，父皇安然，便是兒臣最大的心愿。”

這時，皇帝喉嚨里又發出了一點含糊的聲音，目光似乎微微轉向了淑貴妃。

楊博起再次“翻譯”：“陛下似乎想去長春宮，見見四皇子殿下。”

淑貴妃立刻會意，拭淚道：“陛下，皇兒他……他日夜思念父皇，只是怕驚擾圣駕，不敢前來。陛下真要去長春宮嗎？”

皇帝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朱文杰不禁一怔，去見四皇子？在長春宮？那可不是他的地盤！

他立刻出言勸阻：“父皇，您龍體初愈，不宜挪動勞累。四弟年紀尚小，不如讓四弟過來覲見……”

皇帝喉嚨里發出不悅的“嗬嗬”聲，眉頭也皺了起來。

淑貴妃立刻道：“大皇子此言差矣。陛下久臥病榻，于龍體康復無益。陳院判，您說是否？”

楊博起連忙躬身：“貴妃娘娘所言極是。陛下氣血瘀滯，若能稍作活動，舒活筋骨，于病情大有裨益。長春宮不遠，乘軟輿前往，并無大礙。”

皇帝又“艱難”地點了點頭，目光看向朱文杰，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

朱文杰心中大急，但皇帝“金口”已開，淑貴妃和陳院判又一唱一和，他若再強行阻攔，反倒顯得別有用心。

他心思電轉，立刻換上一副關切面孔：“既是父皇旨意，又有陳院判首肯，兒臣自當遵從。”

“只是父皇移駕，需得萬全準備。兒臣這就去安排軟輿和護衛。”

說著，他起身就想往外走，顯然是想去安排人手，同時通知劉謹。

“殿下且慢。”楊博起卻叫住了他，恭敬道：“陛下之意，似乎希望殿下同行，以慰天倫。且陛下移駕，殿下在側侍奉，也更穩妥。”

皇帝又“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朱文杰身上。

朱文杰腳步一僵，心中暗罵這陳景仁多事，卻只得硬著頭皮道：“是，兒臣遵旨，自當隨侍父皇左右。”

他迅速給身邊一個心腹太監遞了個眼色，那太監會意，趁著眾人注意力集中在皇帝和軟輿上時，悄然后退幾步，隱入人群邊緣，然后轉身，快步向宮外方向溜去，顯然是急著去向劉謹報信了。

這一幕，并未逃過楊博起的眼角余光。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那副憂心忡忡的老太醫模樣。

隊伍在略顯沉重的氣氛中，朝著長春宮緩緩行進。夜色已深，宮燈在寒風中搖曳。

朱文杰跟在御輦旁，心中焦慮如焚，卻又不得不強作鎮定，頻頻望向宮門方向。

那報信太監一路小跑，專挑僻靜宮道，只想盡快將消息傳出。

就在他剛穿過一道月門，踏入一條狹窄巷道時，一道黑影從墻頭滑下，未及反應，一只冰冷的手已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精準地點在他頸后要穴上。

太監雙眼一翻，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黑影迅速將其拖入墻邊陰影，搜走腰牌等物，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正是奉命在外接應的馬靈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