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衙簽押房。
燭光下,大理寺卿王守義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年近五旬,三縷長髯,氣質儒雅中帶著刑名官員特有的銳利與嚴謹。
他是朝中有名的能吏,以斷案公正、不畏權貴著稱,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位置并不算十分穩固。
他與淑貴妃并無直接關聯,但其女入選宮中為貴人,而王貴人又與淑貴妃交好,無形中也被歸為“貴妃黨”。
劉謹與朱文杰的步步緊逼,讓他深感不安,不僅是出于對朝局的擔憂,也因女兒的處境。
接到楊博起通過特殊渠道傳來的密信和請求后,王守義沉吟良久。
他清楚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博,但楊博起信中列舉的劉謹、朱文杰不法行徑,以及“清君側、正朝綱”的大義名分,最終打動了他。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若讓劉謹、朱文杰徹底掌權,以他們睚眥必報的秉性,自己這等“不識時務”的官員,連同宮中的女兒,恐怕都難有好下場。
“禮部……徐坤……”王守義低聲自語。
徐坤身為禮部尚書,是“擁長派”的中堅,講究禮法規制,其門生故舊在朝中亦有影響。
但禮部并非鐵板一塊,其中亦有清廉自守、重視綱常倫理的官員。分化他們,從內部動搖“擁長派”的禮法根基,或許是一條可行之路。
數日后,借著一次同年小聚的機會,王守義“偶遇”了禮部右侍郎孫文博。
孫文博是他同科進士,私交尚可,且向來以“清流”自居,對閹宦干政深惡痛絕。
酒過三巡,王守義似是微醺,搖頭嘆息道:“文博兄,近日朝中風氣,令人憂心啊。”
孫文博亦有同感:“守義兄所言甚是。劉謹把持內廷,隔絕圣聽,已是司馬昭之心。”
“如今大皇子殿下……唉,本是仁孝聰慧,奈何與那劉謹走得未免太近了些。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王守義趁機壓低聲音:“豈止是走得近?我聽宮中傳聞,司禮監近日幾道緊要批紅,大皇子殿下都‘恰好’在側‘請教’,其中關節……耐人尋味啊。”
“外間已有議論,說這‘協理’,怕是要協理到司禮監去了。祖宗家法,宦官不得干政,皇子更應避嫌,如今這般……唉,只怕將來閹宦與皇子勾結,重現前朝禍事。”
孫文博聞言,臉色頓時變了。
他是正統儒臣,最重禮法規矩,皇子結交權閹、干預內廷批紅,這是犯了大忌!
若真如此,那朱文杰所謂的“仁孝”形象,恐怕要大打折扣。
“守義兄,此言當真?可有實證?”孫文博急問。
“實證豈是易得?劉謹把持宮禁,滴水不漏。”王守義搖頭,“只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文博兄不妨多留心,看看近日經手禮部的奏章儀注,可有不合常理之處?大皇子殿下,是否對某些本應由陛下圣裁或內閣議定之事,過于‘關切’了?”
孫文博若有所思。
此后數日,他果然格外留意,越留意越發現蹊蹺:幾份關于祭祀、藩王禮制、乃至后宮儀注的題本,司禮監的批紅都符合大皇子此前流露出的意向;大皇子“侍疾”之余,與某些官員往來過密,其中不乏風評不佳之輩;更有流言說,大皇子曾對身邊人暗示,若他日得登大寶,當“厚賞”劉謹……
這些零散的“跡象”,結合王守義的暗示,在孫文博這等重視禮法的清流心中,逐漸勾勒出一幅“皇子結交閹宦、干涉朝政、有違祖制”的不堪畫面。
他雖未公開表態,但心中對朱文杰的支持已然動搖,與同僚私下議論時,也難免流露出幾分憂慮。
這種情緒,開始在禮部及其他清流官員中小范圍蔓延。雖然暫時無法撼動徐坤等人的支持,但已在“擁長派”堅固的壁壘上,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
長公主府,暖閣。
相較于王守義的小心滲透,長公主朱蘊嬈與楊博起的會面,則更為直接,也更為熟稔自然。
楊博起是夤夜潛入院中,直接出現在朱蘊嬈寢殿窗外的。
對于他的突然出現,朱蘊嬈并無太多驚詫,她屏退所有心腹宮女,暖閣內只剩下二人時,那份混雜著情愫的熟悉感便彌漫開來。
“你總算回來了。”朱蘊嬈看著他眉宇間的風霜,鳳眸中閃過憂慮,“宮中情形,想必你都知道了。”
楊博起點點頭,沒有多余寒暄,直接將部分楚王朱祐榕的供詞抄本遞給她。
他們的關系早已超越了尋常盟友,有些默契無需多言。
朱蘊嬈快速翻閱著,臉色隨著紙頁的翻動越來越白,手指捏得發青。
看到最后,她猛地將紙頁拍在桌上,胸口起伏,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混賬!他們,他們竟敢勾結外藩,謀害父皇!”
“劉謹這個狗奴才,還有朱文杰這個孽障!父皇平日待他們不薄,他們竟如此狼子野心!”
雖然朱蘊嬈并非皇帝親生,但皇帝一直很疼愛她,幾十年的養育之情,讓她對劉謹和朱文杰的所作所為心生憤怒。
楊博起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她微顫的肩膀,低聲道:“蘊嬈,冷靜。此刻發怒無濟于事。陛下危在旦夕,朝局懸于一線,我們需要你。”
肩頭傳來的溫度讓朱蘊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她反手握住楊博起的手:“你要我怎么做?”
“劉謹和朱文杰如今勢大,且已對皇上形成合圍。我們需要外松內緊,麻痹他們,爭取時間,并聯絡一切可聯絡的力量。”楊博起沉聲道,“你是長公主,深得陛下信任,在宗室中亦有威望。”
“我需要你表面上對朱文杰示好,讓他以為你被他的‘孝行’蒙蔽,轉而支持他。”
“這樣既能降低他對后宮的戒心,也能為我們暗中聯絡其他宗室長輩創造機會。”
朱蘊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假意投誠,實則分化離間,暗中集結力量?”
“不錯。”楊博起點頭,“你只需在公開場合,對他的‘孝心’和‘辛勞’表示贊賞,可隱晦提及‘國賴長君’,但不必說透。”
“以朱文杰的心性,必會沾沾自喜,將你視為重要助力,從而放松警惕。”
“還有,你可借機接觸幾位素來忠直、且對劉謹不滿的宗室王公,將楚王供詞中部分可透露的內容告知,讓他們心中有數,早作準備。”
朱蘊嬈沉吟片刻,果斷道:“好,我依你之計行事。宗室那邊,成國公、英國公幾位叔伯,向來忠耿,且對劉謹擅權早已不滿,我可設法聯絡。”
“只是……”她抬眼看向楊博起,眸中憂色更深,“乾清宮被劉謹守得鐵桶一般,你如何能見到父皇?又如何能確保父皇的安全?”
“此事我自有計較,但需時機。”楊博起沒有細說,只是握緊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