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鋒微微一顫,隨即迅速收回。
沈元英從假山陰影中閃出,依舊是一身便于行動的窄袖勁裝,勾勒出矯健的身姿,月色下她的容顏清麗,但眉宇間帶著疲憊與憂色。
她看著卸去偽裝的楊博起,眼中閃過一瞬的如釋重負,但很快又被更復雜的情緒掩蓋。
“你,你真的回來了。”沈元英的聲音有些發干,她迅速環顧四周,低聲道,“隨我來,這里不安全。”
她引著楊博起,避開可能被監視的路徑,七彎八繞,來到一處位于長春宮偏殿后的獨立小廂房,這里是她的居所,也是相對隱秘的所在。
關好門窗,點亮一盞小燈,沈元英才松了口氣,轉身面對楊博起,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肩頭包扎處停留了一瞬,眉頭微皺:“你受傷了?”
“只是皮肉傷。”楊博起擺擺手,急切問道,“貴妃娘娘和四皇子殿下可好?宮內情況如何?”
沈元英神色一黯,低聲道:“姐姐和小殿下暫時無恙,但形同軟禁。宮外那些‘守衛’你也看到了,日夜監視,任何人進出都要詳細盤查,美其名曰‘保護’。”
“內務府送來的用度雖未明著克扣,但時有拖延。姐姐還好,她性子堅韌,為了小殿下,一直強撐著。”
“只是小殿下年幼,時常哭鬧著要見父皇,每次都被擋回來……我看著心疼。”她頓了頓,看向楊博起,“劉謹和朱文杰,是鐵了心要將娘娘和小殿下困死在這里,等陛下那邊……”
“我明白。”楊博起眼中寒光一閃,“我已回京,絕不會讓他們得逞。元英,你需加倍小心,加強宮內戒備,尤其是飲食和貼身用物,絕不可假手外人。”
“我這里有密信一封,你務必親手交予貴妃娘娘,讓她寬心,我自有安排。”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細小信函。
沈元英接過,緊緊攥在手中。
她沒有立刻離開,反而抬起頭,一雙明眸直視著楊博起。
“楊博起,”她忽然直呼其名,聲音有些發顫,“姐姐她……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楊博起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一切?元英,你指什么?”
“指你的身份!”沈元英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語速加快,“你不是真正的太監!還有,還有文盛他,他其實是你的……”
后面的話,她終究難以啟齒,但眼中的震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廂房內陷入短暫的死寂,楊博起看著眼前這個外冷內熱的女子,知道隱瞞已無意義。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是。娘娘都告訴你了。此事關乎性命,牽連甚廣,元英,你……”
“我明白其中利害!”沈元英打斷他,眼神復雜地看著他,“若非情勢危急至此,姐姐也不會告訴我。她告訴我,是怕萬一她有不測,這世上除了你,還能看顧他一二。”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苦澀,“其實……有件事,姐姐或許不知,我也一直未曾對任何人言明。”
楊博起一怔:“何事?”
沈元英抬眼,目光有些飄遠,似乎陷入了回憶:“我并非沈家親生。我是父親當年在北疆戍邊時,從戰火廢墟中撿回來的孤兒。那時我尚在襁褓,身世不明。”
“父親憐我,將我抱回府中,充作親生女兒養大。此事,只有父親、母親和兄長知曉。我……早就知道。”
楊博起這次是真的驚訝了。他沒想到,沈元英竟有如此身世。
“所以,”沈元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楊博起,“無論你是太監也好,不是也罷;無論文盛是皇子,還是你的孩子。”
“我依舊是沈元英,是貴妃娘娘的妹妹,是文盛的小姨,是奉命護衛他們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元英,多謝。”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四個字。楊博起知道,這份信任與支持,在此時此地,何其珍貴。
沈元英似乎不愿再多談此事,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明黃綾子仔細包裹的小小物事,遞給楊博起:“這是姐姐讓我轉交給你的,她說你一看便知。”
楊博起接過,解開綾子,里面是一個繡工極為精巧的錦囊,湖藍色底,上用銀線繡著簡單的祥云紋樣。
打開錦囊,里面是一枚觸手溫潤的靈芝玉佩,玉質上乘,雕工古樸,寓意平安康泰。
玉佩之下,還壓著一縷用紅繩系著的青絲。
沒有只言片語。
楊博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枚玉佩,目光落在那縷青絲上,久久沉默。
淑貴妃的心意,千般擔憂,萬般情思,無盡囑托,皆在這不言之中。
良久,他才將錦囊仔細收好,貼身放入懷中,“娘娘厚意,博起……銘記于心。”
沈元英將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五味雜陳,卻只是低聲道:“我會將你的信帶到,你萬事小心。長春宮這邊,只要我有一口氣在,絕不讓人傷姐姐和文盛分毫。”
離開長春宮,楊博起的心緒久久難以平靜。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沉湎于私情的時候。下一站,他必須去爭取另一個可能改變局面的關鍵人物——賢妃。
數日后,黃昏。
借著王貴人父親、大理寺卿王守義的暗中安排,一場極其隱秘的會面,在靠近西苑的一處偏僻宮室進行。
這里是王貴人早年曾居住過的舊所,如今早已閑置,少有人至。
賢妃在兩名絕對心腹宮女的陪同下,悄然到來。她身著常服,未施粉黛,容顏溫婉秀麗,雖已年過三旬,但風韻猶存,只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憂色與謹慎。
她出身西域,其父是理藩院院正,家族不算顯赫,但也頗受禮遇。
她育有三皇子朱文瑜,年十五,聰慧但體弱,故而賢妃素來行事低調,明哲保身,生怕行差踏錯,禍及自身與孩兒。
楊博起早已在此等候,見賢妃到來,依禮躬身:“微臣楊博起,見過賢妃娘娘。深夜驚擾,實屬無奈,還望娘娘恕罪。”
賢妃抬手虛扶,聲音柔和卻帶著警惕:“楊督主不必多禮。此非常之時,非常之地,督主冒險約見本宮,不知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