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靈姍怔怔地看著楊博起,月光從破敗的窯洞頂漏下,照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他語氣平靜,眼神坦蕩,沒有朱文杰那種刻意營造的溫柔與許諾,卻有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力量。
方才交手,他武功遠勝于己,卻并未下殺手;他為救那名清麗女子(謝青璇)和楚王,奮不顧身,顯然對下屬同伴極為維護;他提及自己父親時,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
這一切,都與朱文杰口中那個“陰險狡詐、殘害忠良、挾持楚王意圖不軌”的“奸佞”楊博起截然不同。
內心,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她沒有點頭,也沒有再出言反駁,只是扭過頭,閉上了眼睛,仿佛認命,又仿佛在掙扎。
楊博起沒有逼她,對雷橫道:“先將她帶到一旁,好生看管,不得怠慢?!?/p>
“督主,此女武功高強,又知曉我們行蹤,留著她恐是禍患……”陸九幽低聲道,他行走江湖,深知婦人之仁有時會致命。
“無妨,我自有分寸?!睏畈┢饠[擺手,看向眾人,“潼關守將郭琨是劉謹死忠,又有朱文杰派來的高手相助,強闖已不可能。為今之計,唯有智取?!?/p>
他目光落在被繳獲的馬靈姍的隨身物品上——一枚雕刻精細的青銅令牌,正面是潼關守軍的標記,反面則是一個小小的“朱”字暗記,這是朱文杰麾下核心人員的身份憑證。
又看了看一旁擅長易容偽裝、精通江湖門道的莫三郎和陸九幽。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翌日,潼關關門。
守關士卒如臨大敵,嚴格盤查著每一支過往隊伍。郭琨頂盔貫甲,親自在城樓上巡視,臉色不善。
昨夜妹妹馬靈姍帶領一眾高手前去襲殺楊博起,至今未歸,也無消息傳回,讓他心中隱隱不安。
就在這時,關外塵土飛揚,一支約三十余人的隊伍狼狽不堪地朝著關門而來。
這些人大多帶傷,衣衫破爛,血跡斑斑,旗幟歪斜,簇擁著幾輛遮蓋嚴實的馬車。
為首一人,身形高瘦,面容被煙火熏得黝黑,只剩一雙眼睛還算明亮,正是經過陸九幽巧妙易容后的楊博起。
他此刻偽裝成一個神色疲憊的中年軍官。
隊伍來到關下,被士卒攔住。
“站住!什么人?從哪里來?往哪里去?”守門校尉厲聲喝問。
易容后的楊博起咳嗽兩聲,啞著嗓子,掏出一枚令牌——正是馬靈姍的那枚青銅令牌,高高舉起:“我等乃是朱公子麾下,奉命前往西域公干,不料途中遭遇悍匪襲擊,損失慘重,特回關中向公子復命!快快開關!”
校尉接過令牌仔細查驗,果然是朱文杰麾下的高級令牌,背面那個隱秘的“朱”字暗記也對得上。
他又打量了一番這支“殘兵敗將”,確實人人帶傷,狼狽不堪,馬車里似乎還躺著重傷員,還有呻吟聲傳出。
“可有通關文書?”校尉例行公事地問。
“文書在與匪徒搏殺時遺失!”楊博起面露焦急,“匪徒兇狠,若非兄弟們拼死護衛,連公子交代的重要物證都要丟失!”
“你快去稟報郭將軍,就說朱公子麾下‘玄’字部幸存者歸來,有緊急軍情稟報!”
校尉遲疑了一下,這支隊伍看起來確實像是經歷了慘烈廝殺,令牌也無誤。
但他職責所在,不敢擅自放行,更何況上頭有嚴令要嚴防楊博起等人。
就在這時,城樓上傳來郭琨的聲音:“何事喧嘩?”
校尉連忙抬頭稟報。
郭琨聽得是妹妹麾下的“玄”字部,心中一動,急忙下了城樓。
他來到近前,仔細打量這支隊伍,又接過令牌反復查看,確鑿無疑。
他認得這令牌,是朱文杰賜給妹妹的,等閑人絕不可能仿造。
“你們是靈姍的人?靈姍呢?她怎么沒和你們一起回來?”郭琨盯著易容后的楊博起問道,眼中帶著審視。
楊博起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露出悲憤之色:“郭將軍!馬姑娘她……她為了掩護我們攜帶重要物證撤離,親自斷后,力戰匪徒……”
“我等突圍后,曾派人回去接應,只尋到幾具兄弟的尸體,馬姑娘生死不明??!”說著,還擠出了幾滴“眼淚”。
“什么?!”郭琨聞言,臉色大變。
他雖然貪婪殘暴,但對這個沒有血緣關系卻武功高強的妹妹,還是頗為倚重,甚至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聽聞馬靈姍可能遇難,頓時心神大亂。
“那物證呢?”郭琨急問。
“就在車中,需當面呈交朱公子,事關重大,不敢有失?!睏畈┢饓旱吐曇簦錾衩貭睢?/p>
郭琨此刻心亂如麻,既擔心妹妹安危,又怕耽誤了朱文杰的大事,再看這支“殘部”確實凄慘,令牌無誤,不似作偽。
更重要的是,他絕不相信楊博起能有本事全殲妹妹帶領的精銳高手,還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
“開關!放他們進來!速速派人,沿著來路去搜尋靈姍的下落!”郭琨揮手下令,竟沒有親自檢查馬車。
他此刻心系“妹妹”安危,已有些亂了方寸。
沉重的大門在絞盤聲中打開,易容后的楊博起,對郭琨抱了抱拳,強作鎮定,帶著隊伍,不緊不慢地穿過了這天下第一雄關的關門。
馬車中,被塞住嘴巴、捆得結實的楚王,和點了昏睡穴、易容改裝后的馬靈姍,靜靜躺著。
直到隊伍完全入關,消失在通往潼關城內的街道,郭琨才稍稍冷靜下來,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為首軍官的眼神,似乎太過平靜了些。還有,那幾輛馬車,為何遮蓋得如此嚴實?
“不對!攔住他們!”郭琨猛地反應過來,厲聲大喝。
然而,已經晚了。
楊博起一行入關后,毫不停留,按照陸九幽事先探明的路徑,迅速穿城而過,從東門疾馳而出,將郭琨氣急敗壞的怒吼遠遠拋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