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再次來到欽天監時,已是暮色四合。
書齋內燈火通明,謝青璇神情有些恍惚。
聽到腳步聲,站起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只是耳根那抹微紅泄露了一絲不平靜。
“督主?!彼⑽⒁欢Y。
“謝司歷,有新發現,關于令尊?!睏畈┢饹]有贅言,將小雀發現的那頁舊檔記錄,以及幽冥道查到楚王府與可疑西域商隊接觸之事,簡明扼要地道出。
謝青璇靜靜地聽著,初時還能維持鎮定,但聽到父親之名與“火羅國使團”、“失蹤”并提,尤其是聽到“楚王府長史”也牽涉其中時,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楚王?”她喃喃重復,二十年來的疑惑追尋,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清晰的指向。“是他……竟然與王府有關……”
“目前只是線索指向,尚無確鑿證據證明令尊失蹤是楚王所為?!睏畈┢鹄潇o地分析,“但楚王府與西域神秘勢力勾連,確有其事?!?/p>
“令尊當年身為鴻臚寺丞,負責接待進獻‘長生秘藥’的使團,而后使團失蹤,他主動請纓再赴西域調查,緊接著也失蹤……”
“這其中的關聯,絕不簡單。楚王,或許是一個關鍵的突破口。”
謝青璇抬起頭,眼中水光氤氳,卻被她強行逼退,只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冰冷恨意。
她向前一步,竟是對著楊博起,鄭重地了一個大禮。
“督主大恩,為青璇指明方向。先前青璇有所保留,是私心,亦是怯懦。”
“但從此刻起,青璇愿傾盡所能,助督主查清此案!”
“無論是西域圣火教,還是楚王府,只要與先父失蹤有關,青璇必然全力以赴!請督主準我參與后續一切調查,無論多么兇險!”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擲地有聲。
楊博起看著她蒼白的臉龐,心中那抹憐惜再次升騰。
他伸手虛扶:“謝姑娘請起。你的心情,楊某明白。既然目標一致,自當同心協力?!?/p>
“不過,楚王畢竟是親王,事關宗室,務必謹慎。你的參與,可以,但必須聽我安排,絕不可擅自行動,以身犯險。”
謝青璇直起身,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從他眼中看到了關切。
她內心一顫,那股復雜難言的情緒再次涌上,混合著感激,還有一種陌生的悸動。
她用力點頭:“青璇明白。一切但憑督主安排。”
……
司禮監值房,燈火通明。
劉謹半瞇著眼,聽著跪在下首的孫旺,用壓得極低的聲音,匯報著東廠近期的動向。
“楊博起近日頻繁密會欽天監那個謝青璇,似是因古地圖和西域文字之事。”
“另外,那個新收的吳秋雁,似乎在暗中調查西域商隊,好像指向楚王府?!?/p>
“還有,東廠檔房那個叫小雀的,近日在查閱二十年前的舊檔,具體查什么還不清楚,但似乎也與西域舊事有關?!?/p>
“楚王?朱祐榕?”劉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那個只知道煉丹的廢物王爺?楊博起查到他頭上去了?有點意思……”
楚王和西域有勾連,他隱約知道一些,但那不過是些煉丹求長生的荒唐把戲,他從未放在心上。
如今看來,恐怕沒那么簡單。
“謝青璇,謝蘊的女兒……”劉謹想起之前讓人查的結果,謝蘊失蹤案,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
如果楊博起借著查西域邪教的由頭,把楚王和謝蘊的舊案翻出來……那樂子可就大了。
不過,他不能任由楊博起就這么查下去,再讓楊博起有了功勞,他這個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也坐不穩了。
“孫旺,”劉謹緩緩開口,“你回去,繼續給咱家盯緊了,特別是楊博起和楚王府那邊的動靜?!?/p>
“另外找個機會,讓楊博起知道,楚王朱祐榕,當年可是對‘昆侖墟’和‘不死圣火’傳說最為癡迷的宗室之一,曾私下重金招募西域方士,探尋秘境所在?!?/p>
“他煉丹,可不只是為了長生不老……據說,還想找到掌控‘圣火’之力呢。”
孫旺心頭一凜,連忙應下:“是,老祖宗。屬下明白,定會辦得不著痕跡?!?/p>
劉謹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靠在椅中,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楊博起,你不是想查西域長生嗎?咱家就給你指條“明路”。
楚王這條線,夠你查一陣子了。等你查到關鍵時刻,咱家再給你添把火。
至于楚王那個廢物,是死是活,關咱家屁事。這潭水,越渾才越好摸魚。
……
連續數日的監視,楚王府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愈發洶涌。
莫三郎與燕無痕輪番蹲守,帶回的消息令人心驚。
楚王府那些看似尋常的護院中,混有數個太陽穴高鼓、步履沉凝的高手,其吐納方式與身形步法,皆與中土武林常見路數迥異,更近西域番僧。
更有甚者,子夜時分,常有不作漢人打扮、深目高鼻的西域面孔,從后角門出入,旋即隱沒在王府深處。
而那獨立成院的煉丹房方向,每到子夜,確有奇異的淡紅色煙氣自煙囪升起,異于尋常丹爐煙火,帶著一股甜膩與腥燥混雜的古怪氣味,隨風飄散,連附近的雀鳥都避之不及。
東廠秘衙內,燈火通明。
楊博起、燕無痕、莫三郎、謝青璇、馮子騫齊聚,氣氛凝重。
“王爺煉丹,本不稀奇。但這般鬼祟,護衛如臨大敵,更有西域高手潛伏,絕非常理。”莫三郎沉聲道。
燕無痕補充:“屬下曾冒險靠近丹房外圍三十丈,即感地面隱有溫熱,且院中草木種植看似雜亂,細觀卻暗合某種規律,恐有陣法埋伏?!?/p>
眾人的目光投向謝青璇。
她面前攤開著父親遺留的筆記殘頁、幾卷西域地理志,還有她自己繪制的簡易星圖與京師地脈推演草圖。
“根據先父筆記殘篇提及,以及《西域異聞錄》所載,某些古老邪術或特殊煉制,需借助‘地脈火穴’之力。”
“此類地穴,隱于山川地脈交匯之處,上應星宿,下通炎流,能匯聚地火陽氣?!敝x青璇指尖又點向古地圖摹本上“圣山”附近的標記,“此處,亦有類似‘地火涌泉’之象?!?/p>
“而楚王府所在,依星圖分野及前朝堪輿舊檔推斷,其下有小型地脈支流過,雖非主脈,但若經人為引導,于特定位置開鑿深井或地室,可引動一絲地火余溫?!?/p>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煉丹房恰好位于王府東北‘生門’之位,又正對紫微垣中‘天廚’星野,于煉丹理論中,本就屬‘聚火’吉位。”
“若其下真有隱秘地室,借用地脈余溫,輔以奇門陣法催動,確有可能進行某些需特殊地氣的秘密勾當。那奇異煙氣,恐非尋常煉丹所致?!?/p>
馮子騫倒吸一口涼氣:“謝司歷是說,楚王很可能在煉丹房下,建有引動地火的神秘地室,進行某種與西域邪教相關的煉制?”
“十有**。”謝青璇肯定道,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且先父筆記中提及,火羅國使團所獻‘秘藥’,主材需以特殊地火煉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楚王若與當年使團失蹤有關,甚至與圣火教有染,其目的恐怕不止長生,更可能涉及那所謂‘圣火’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