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此言一出,四人反應各異,但眼中或多或少都閃過意動之色。
為皇帝分憂,探查長生之謎,這功勞若能沾上邊,那可不是一般的封賞可比。
雷橫率先抱拳,聲如洪鐘:“督主放心!雷橫是個粗人,但有一把子力氣!督主指哪,雷橫打哪!”
“這勞什子西域秘事,管他妖魔鬼怪,屬下一定給您查個底兒掉!”
馮子騫捻著并不存在的胡須——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雖然下巴光潔——沉吟道:“督主深謀遠慮。此案確實關乎重大。屬下必當盡心梳理線索,分析情報,為督主查案提供助力?!?/p>
“只是……”他話鋒一轉,眉頭皺得更緊,“屬下之前奉命暗中留意廢太子那邊的情況,發現廢太子自被圈禁后,起初數日尚可,只是萎靡不振?!?/p>
“但近幾日,其言行舉止,卻時有恍惚錯亂之態,有時喃喃自語,有時狂躁不安,有時又癡癡呆呆。”
“問及西域之事,更是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后語,神智已不甚清醒。如此狀態,恐難再問出什么有用的線索?!?/p>
“哦?”楊博起略一皺眉,“竟有此事?廢太子被圈禁之處,守衛森嚴,何人能接觸到他?可曾有人暗中做手腳?”
馮子騫搖頭:“守衛皆是陛下親點的龍驤衛精銳,按理說,外人極難接觸。飲食藥物,也都有專人查驗。”
“但廢太子精神恍惚,確是事實。屬下懷疑,或許是他受打擊過重,心志崩潰所致,但也不能排除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廢太子在這個節骨眼上神智不清,是巧合,還是有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西域長生這條線,果然牽扯極深,連廢太子這樣的人,都有人不想讓他多說話。
“馮檔頭,”楊博起沉聲道,“此事你繼續留意。另外,速去查明,自廢太子被圈禁以來,除了守衛和例行查驗的太醫,還有何人,以何種理由接觸過他。一個都不能漏過!”
“是!屬下這就去查!”馮子騫領命。
就在這時,議事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番子的低喝:“什么人?督主正在議事……莫,莫大人?”
門被推開,一道身形迅捷的人影閃了進來,正是莫三郎。
他衣衫上沾著些塵土草屑,神色凝重,一進來便對楊博起抱拳道:“督主!有急事!”
楊博起見是莫三郎,知道他若非有要事,絕不會擅闖議事堂,便點頭道:“講?!?/p>
莫三郎看了堂下四位檔頭一眼,略一遲疑。
楊博起道:“但說無妨,都是自己人?!?/p>
他這話既是安撫莫三郎,也是說給四位檔頭聽的,至少在明面上,要將他們劃為“自己人”。
莫三郎這才快速說道:“屬下奉命暗中監視廢太子圈禁處外圍。方才發現,一個負責給廢太子所在冷宮別院送炭火的雜役太監,在換班后,行至西華門外御河偏僻處,突然倒地不起。”
“屬下覺得可疑,上前查看,發現其面色青黑,口鼻流血,已然氣絕?!?/p>
“觀其癥狀,應是中毒身亡,且是劇毒,發作極快。”
“此人在斃命前,屬下曾見他與另一名行跡可疑的小太監在墻角短暫交談,隨后那小太監迅速離開,屬下追之不及,只看到背影,似是往司禮監方向去了?!?/p>
“司禮監?”楊博起眼神驟然銳利,腦海中瞬間閃過劉謹那張陰沉的臉。
他壓下心中疑慮,立刻追問:“可曾查驗那雜役太監身上有何物件?確定他是送炭火的?”
“查驗過了,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銅錢和火折子,并無特別之物。”
“但其腰牌和衣著,確為惜薪司下屬,負責冬日各宮炭火供給的雜役太監無誤。屬下已將其尸體移至隱秘處,未驚動他人?!蹦赊k事干脆利落。
“滅口……”楊博起緩緩吐出兩個字,議事堂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雷橫怒目圓睜:“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宮里用毒滅口!督主,讓屬下去查!定把那下毒的小兔崽子揪出來!”
馮子騫則是眉頭緊鎖,捻著并不存在的胡須,語速加快:“惜薪司……送炭火的雜役……這倒是接觸廢太子的合理身份,不易引人懷疑?!?/p>
“看來對方手腳很快,我們剛注意到廢太子異常,他們便已搶先一步,掐斷了線索?!?/p>
趙德福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小眼睛滴溜溜轉著,不知在想什么。
而孫旺,頭垂得更低了,后背隱隱又有冷汗冒出。
司禮監……劉公公……難道真是老祖宗動的手?這也太快太狠了!他心中驚懼更甚,夾在中間的滋味更加難受。
楊博起目光在四人臉上一一掃過,尤其是在孫旺身上略作停留,然后沉聲道:“雷檔頭,你帶人,暗中排查司禮監今日當值、尤其是下午行蹤不明的所有太監,特別是身形與莫三郎所見相似的?!?/p>
“馮檔頭,你立刻去惜薪司,調取那名死亡雜役太監的檔籍,查清其來歷、關系,近日與何人接觸?!?/p>
“趙檔頭,你心思活絡,去打探打探,今日宮里宮外,可有什么異常風聲,特別是與惜薪司相關的。
“孫檔頭……”他看向孫旺。
孫旺心中一緊,連忙躬身:“督主吩咐?!?/p>
“你是東廠老人,對宮中人事、各司衙門運作最為熟悉。你協助馮檔頭,仔細梳理惜薪司與各宮的人員往來、物項交接,看看有無可疑的漏洞或常例?!?/p>
“記住,”楊博起語氣加重,“此事關乎重大,或許牽扯宮內隱秘,陛下亦在關注?!?/p>
“所有人務必謹慎行事,暗中查訪,不得打草驚蛇,更不得泄露絲毫風聲。若有發現,即刻密報于我,不得延誤!”
“是!謹遵督主之命!”四人齊聲應諾,神色各異,但都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
廢太子被圈禁,居然還有人冒險滅口與之接觸過的雜役,這背后的水,恐怕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
而督主將查案重任分派下來,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這趟渾水,蹚還是不蹚,怎么蹚,各人心中,已開始飛速盤算。
楊博起揮揮手,讓他們各自去辦事。待四人退下,議事堂內只剩下他與莫三郎。
“莫先生,辛苦你了。此事你繼續暗中跟進,特別是盯緊司禮監那邊,還有那個消失的小太監?!?/p>
“我懷疑,此事與劉謹脫不了干系,但未必是他親自出手。宮里想廢太子閉嘴的,恐怕不止一家?!睏畈┢鸬吐暦愿馈?/p>
“督主放心,我明白?!蹦牲c頭,猶豫了一下,又道,“督主,今日我去盯梢時,似乎感覺到還有另一撥人,也在暗中窺視廢太子那邊,只是極為隱蔽,未能確定身份?!?/p>
還有另一撥人?
“看來,這盤棋,是越來越熱鬧了?!睏畈┢鹱旖枪雌鹨唤z冷笑,“莫先生,務必小心。”
“是!”莫三郎抱拳,身形一閃,便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