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楊博起這才接過他手中的錦盒,隨手放在案上,“眼下就有一樁事。”
“信王殿下新復爵位,劉謹劉公公是宮里的老人,你也備上兩份厚而不顯的禮物,以本督的名義,分別送到信王府和劉公公處?!?/p>
“給信王的,側重文雅清貴;給劉公公的,投其所好即可?!?/p>
“話嘛,就說本督今日朝上倉促,未盡禮數,一點心意,請殿下和公公笑納。具體如何操辦,你斟酌著來?!?/p>
“是!小的明白,這就去辦,保管辦得妥妥當當!”趙德福連忙應下。
他認為這是督主對自己的第一道考驗,更是自己表現的好機會,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該備些什么禮物,如何說話才能既體面又不落人口實。
趙德福領命,喜滋滋地退下去準備了。
楊博起看著他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目光沉靜。
這趙德福是個懂得鉆營的油滑之人,用得好,是一把打理庶務、疏通關系的好手;用不好,也可能是個禍害。暫且用著,以觀后效。
而此刻,剛剛出宮回到臨時府邸的朱文杰,卻迎來了一位訪客——他的姐姐,長公主朱蘊嬈。
“阿姐?”見到一身素服的朱蘊嬈在仆役引領下進來,朱文杰也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起身相迎,“你怎么來了?快請坐?!?/p>
“文杰!”朱蘊嬈快步上前,握住朱文杰的手,上下仔細打量著他,淚水忍不住滾落下來,“你,你可算出來了!”
“這些年,你受苦了!讓阿姐好好看看……瘦了,也沉穩了……”她語無倫次,盡是關切。
朱文杰任由她握著,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但比起在朝堂上的激動,此刻顯得平靜許多,帶著一種勘破世事的淡然。
“阿姐不必傷感,我這不是好好的出來了么。這些年,雖然清苦些,但也未必是壞事。靜下心來,想明白了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p>
他引著朱蘊嬈坐下,親手為她斟了杯茶,緩緩道:“阿姐,成功之前的寂寞是難免的。一個人在寂寞時所做的事,決定了自己和他人根本的不同。這十年,于我而言,便是如此?!?/p>
朱蘊嬈接過茶,看著他平靜的眼神,心中忽然升起一絲陌生的感覺。
眼前這個弟弟,似乎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因為母后早逝、又因反對立后而被圈禁時,憤懣不平的少年了。
十年的圈禁,似乎磨平了他的棱角,卻又在他心底沉淀下了更深沉的東西。
“你能這么想,阿姐就放心了?!敝焯N嬈擦去眼淚,努力平復心情,看著朱文杰,語重心長道,“只是,文杰,你如今雖然出來了,陛下也復了你的王爵,但切不可掉以輕心,更不可得意忘形?!?/p>
“阿姐在宮里宮外這些年,看得多了。天底下的失敗者,往往都有一個共性——他們可以承受苦難,卻擔不起突如其來的福分。”
“權力是把雙刃劍,如果不懂得克制地使用手中的權力,那么它遲早會變成刺向自己的刀子?!?/p>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警示:“太子便是前車之鑒。他便是被野心和貪婪蒙蔽了雙眼,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最終落得如此下場?!?/p>
“你如今重獲自由,更需如履薄冰,謹言慎行。陛下放你出來,用意深遠,你要仔細體會?!?/p>
朱文杰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點了點頭,認真道:“阿姐教訓的是。文杰記下了。這十年,別的沒學會,這‘謹慎’二字,卻是刻在骨子里了。”
“至于父皇的用意……”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難以捉摸的意味,“文杰不敢妄加揣測,唯知感恩,盡心辦事罷了?!?/p>
姐弟二人又說了些體己話,朱蘊嬈少不得問起他這些年的飲食起居,朱文杰一一答了,語氣平和,仿佛那十年幽禁只是尋常歲月。
正說著,門外有仆役來報,說是東廠提督楊博起遣人送來賀禮。
朱文杰看了朱蘊嬈一眼,道:“請進來?!?/p>
來的是趙德福,滿臉堆笑,說話滴水不漏,將禮物奉上,又轉達了楊博起的“敬意”,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錯處。
朱文杰客氣地收了,也讓人打賞了趙德福,說了幾句“楊督主客氣”、“改日再敘”的場面話,便讓人送他出去了。
待趙德福走后,朱蘊嬈看著那顯然價值不菲的禮物,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文杰,這位楊督主年紀雖輕,但手段心性,都極為不凡?!?/p>
“此次太子被廢,他居功至偉,如今深得父皇信重,掌東廠,兼司禮監秉筆,可謂權勢煊赫。他主動示好,你不妨與之結交,但需把握分寸?!?/p>
她終究沒有說出楊博起的真實身份,也沒有提及自己與他的特殊關系,只是以姐姐的身份,提醒弟弟可以結交這位新貴。
朱文杰眼中閃過一絲深思,緩緩道:“這位楊督主,確實是個妙人。今日朝上匆匆一見,言談舉止,沉穩老練,應對劉謹的機鋒,也是不卑不亢,游刃有余?!?/p>
“更難得的是,他如此年輕……阿姐,你說,一個毫無根基的小太監,如何在短短時間內,爬到如此高位?僅僅是因為運氣好,查出了太子下毒案?”
他搖了搖頭,自問自答:“恐怕沒那么簡單。此人身上,必然有過人之處,或者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位楊督主,倒是讓為弟頗感興趣了?!?/p>
朱蘊嬈看著弟弟眼中那抹探究,心中莫名一跳,隱隱有些不安,但面上不顯,只是道:“你心中有數便好??傊f事小心?!?/p>
“阿姐放心。”朱文杰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文爾雅,卻讓朱蘊嬈覺得,自己這個弟弟,經過十年圈禁,真的變得有些看不透了。
……
司禮監,劉謹值房。
房間內陳設華貴,熏香裊裊,卻帶著一股子陳腐的奢靡氣。
劉謹斜靠在鋪著厚厚錦墊的黃花梨木躺椅上,瞇著眼,聽心腹小太監將東廠提督楊博起遣人送來的禮單念完。
“……南海珍珠一斛,和田白玉如意一對,前朝大家字畫一幅,另有一些時新宮緞、珍玩?!毙√O念完,偷眼瞧了瞧劉謹的臉色。
劉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從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揮了揮手。
小太監會意,連忙將禮單和那些擺放開的禮物又原樣收起,恭敬地退了出去。
“小兔崽子,倒是會做人。”劉謹端起旁邊小幾上的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剛爬上來,就懂得四處打點了。這點東西……哼,打發叫花子么?”
他放下茶盞,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陰沉。
楊博起崛起太快,手段又狠,如今圣眷正隆,儼然已成了他在宮內最大的威脅。
這小子扳倒皇后太子一黨,看上去風光無限,卻也必然樹敵無數。
不過,這小子滑不溜手,行事謹慎,暫時抓不住什么把柄。得放個眼睛,好好盯著才行。
想到這里,劉謹提高了些聲音,對著門外道:“去,把孫旺給咱家叫來,別讓人瞧見?!?/p>
“是,老祖宗?!遍T外一個小太監低聲應了,腳步聲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