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笑過后,淑貴妃想起正事,臉上又蒙上一層憂色:“只是魏恒那邊,終究是個心腹大患。十日之期,轉眼即到,本宮這心里,總是七上八下的。”
楊博起心里其實同樣忐忑,但面上卻故作輕松,安慰道:“娘娘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小人已有初步計較,定會設法周旋,絕不會連累娘娘和侯府。”
淑貴妃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一事,正色道:“對了,昨日陛下臨走前,特意交代,若你傷愈,讓你去見他一面。”
楊博起頓時一驚,面上不動聲色:“陛下要見小人?可知所為何事?”
淑貴妃搖搖頭:“本宮也不知。陛下心思深沉,難以揣度。你且小心應對,切記謹言慎行,莫要再逞口舌之利,惹禍上身。”
楊博起躬身道:“奴才明白。多謝娘娘提點。”
他心中念頭急轉,皇上突然召見,是因為安貴人之事起了疑心,還是因為周太醫的回稟,對自己產生了興趣,抑或是另有深意?
無論如何,面圣這一關,他必須去闖。
……
深夜,東廠值房。
燭火搖曳,將魏恒那張白凈無須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更添幾分陰沉。
別看平日里馮寶囂張跋扈,此刻卻垂手站在下首,連大氣都不敢喘。
魏恒抬起眼,目光掃過馮寶:“安貴人的事,你再給雜家仔仔細細說一遍,每一個細節,都不準漏。”
馮寶心頭一緊,連忙將當晚如何發現看守太監被打暈,又如何被一男一女襲擊,還有安貴人如何失蹤的經過,再次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語氣恭敬中帶著委屈。
魏恒靜靜聽完,冷哼一聲:“你認為是沈家救走安貴人?哼,動機呢?淑貴妃被安貴人加害,她有什么理由去救?這個說法,在陛下面前,站得住腳嗎?”
他語氣帶著不滿,顯然對馮寶之前的推斷并不完全認同,特別是只有十日之限,他要迅速定下查案思路。
馮寶額頭滲出冷汗,囁嚅道:“奴才愚鈍。只是那襲擊奴才的男子,內力陽剛充沛,絕非太監……奴才思來想去,宮中有此身手的外男……”
“沈元平?”魏恒嗤笑一聲,打斷他,“若是鎮北侯親至,就憑你那一點功夫,還能活著在這里跟雜家說話?”
馮寶渾身一顫,臉色煞白,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猜測多么可笑。
魏恒站起身,踱步到馮寶面前,突然壓低了聲音:“馮寶,你跟了雜家這么多年,雜家待你不薄吧?你給雜家說實話,是不是你收了安貴人什么好處,暗中放走了她,又怕事情敗露,才演了這么一出賊喊捉賊的戲碼?!”
這話如五雷轟頂,炸得馮寶魂飛魄散!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聲音帶著哭腔:“督主明鑒!督主明鑒啊!奴才對您、對皇后娘娘忠心耿耿,天地可表!奴才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絕不敢做出這等背主之事!”
“安貴人已是將死之人,奴才圖她什么呀!皇后娘娘將奴才安排在身邊,就是信得過奴才的忠心啊!”
魏恒死死盯著他,自然是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偽。
片刻后,他長出了一口氣,才緩緩道:“起來吧。雜家也就是這么一問。你的忠心,雜家自然是知道的。”
他語氣也緩和了些,但眼神冰冷,似乎在想些什么。
馮寶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魏恒走回座位,沉吟道:“此事,硬要攀扯沈家,證據不足,反而容易引火燒身。陛下也不會信。”
他換了一種角度,還是從自己的利益來考量,“既然有‘陽剛男子’潛入宮中作案,那這失職之責,該由誰來負?”
馮寶立刻會意,接口道:“督主高見!自然是御馬監劉謹!他掌管宮禁宿衛,竟讓外人如入無人之境,救走罪妃,還襲擊內官,此乃重罪!”
魏恒嘴角浮現出一抹陰冷的笑容:“沒錯。禁軍防守松懈,玩忽職守,這才是最‘合理’的解釋。只要坐實了這一點,劉謹這御馬監的位置,也就坐到頭了。”
“他一直想和雜家爭奪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哼,雜家豈能讓他如意?只有雜家坐上那個位置,成為真正的內相,才能更好地為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效力,掃清一切障礙。”
馮寶連忙奉承:“督主深謀遠慮!奴才預祝督主早日如愿!”
魏恒擺擺手,問道:“皇后娘娘那邊,還有什么吩咐?”
馮寶想了想,小聲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能否借此機會,好好收拾一下淑貴妃一黨?特別是那個新冒頭的小起子,看著就礙眼!”
魏恒皺了皺眉頭,神情中帶著些許不屑,淡淡道:“告訴娘娘,稍安勿躁。小不忍則亂大謀。如今扳倒劉謹才是首要之事,至于那個小太監……不過是仗著陛下偶爾的興致罷了,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不過,那個叫楊博起的小子,倒是有點意思。周太醫說他醫術頗有天賦,竟能自行化解劇毒?雜家倒要找個機會,好好試探一下他的深淺。”
馮寶臉上又是一陣諂媚笑容,從袖中掏出一個錦袋,恭敬地奉上:“督主日理萬機,辛苦了。這是奴才的一點孝心,還請督主笑納。那個小起子,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的賤胚子,哪值得督主您親自費心?待日后,奴才自有辦法收拾他!”
魏恒瞥了眼那錦袋,并未推辭,隨手收下,揮了揮手:“嗯,你有心了。去吧,這陣子要安分,別再出什么岔子。”
“嗻!奴才告退!”馮寶躬身退出值房,直到走出東廠大門,才長長舒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值房內,魏恒把玩著那個錦袋,眼神幽深。
他并不完全相信馮寶,但眼下還需要這條忠犬。至于楊博起……一個會點醫術的小太監,再聰明,也不過是這深宮棋局中一枚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