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博起凝神思索之際,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
楊博起眼神微動,對侍立一旁的趙虎使了個眼色。趙虎會意,無聲退至門邊警戒。
楊博起則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一道模糊身影,飄然入內,正是莫三郎。
他裹著那身不起眼的灰衣,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日更顯幽深。
“莫兄,有何發現?”楊博起低聲問。
莫三郎言簡意賅:“刺客撤退時分散逃離,我盯住了其中看似頭目的一個。他并未直接出城,也未回賀蘭梟任何明面上的產業,而是在城中繞了幾圈,最后潛入城西‘回春堂’藥鋪的后院,再未出來?!?/p>
“我守了半個時辰,確認無異動,方回來稟報。”
“回春堂?”楊博起目光一閃。
他記得這家藥鋪,門面不大,在綏遠城西那片平民聚居區,開了有些年頭,口碑尋常,并不起眼。
“是。藥鋪掌柜姓薛,人稱‘薛一手’,約莫五十余歲,左腿微瘸,面容普通,看起來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蹦深D了頓,補充道,“但我觀其步履,雖故意掩飾,仍能看出有武功根底,且絕非尋常莊家把式?!?/p>
“他關門后,在后院廂房內停留了約一刻鐘,其間有混合了硫磺、硝石及幾種奇異草藥的焦糊氣味飄出,隨即被更濃的藥材味掩蓋。”
“另外,我潛入時,在其后院柴房隱蔽處,發現了與刺客身上粉末氣味相似,但更為駁雜濃烈的藥渣殘留?!?/p>
薛一手……瘸腿……殘留……楊博起腦海中迅速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
一個看似普通的藥鋪掌柜,身懷武功,深夜里與刺殺欽差的死士接觸,店內還殘留著配制“黑鳩羽”這等罕見奇毒的證據……
“此人是賀蘭梟麾下專門負責用毒的核心人物,”楊博起得出結論,語氣肯定,“而且很可能,就是替賀蘭梟掌控那些被脅迫者性命的‘毒手’。那‘回春堂’,便是賀蘭梟一個極為隱秘的聯絡點和制毒作坊?!?/p>
莫三郎點頭:“應是如此。此人警惕性很高,院中設有幾處不起眼的警戒小機關,若非我輕功尚可,幾乎觸動。”
“他手中,或許還掌握著賀蘭梟部分不便記錄在明面賬冊上的秘密,比如控制人的毒藥配方、與某些特殊人物交易的記錄、乃至囚禁重要人質的地點線索?!?/p>
楊博起背著手,在室內緩緩踱步。
薛一手是一條極重要的線索,可能是撬開賀蘭梟最堅硬外殼的一把關鍵鑰匙。
但此人顯然極為謹慎狡猾,且必然受到賀蘭梟的嚴密控制和保護。
動他,極易打草驚蛇。
若賀蘭梟察覺薛一手暴露,很可能立刻殺其滅口,并轉移銷毀一切可能存在的罪證與人質。
“莫兄,”楊博起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看向莫三郎,“有勞你,從此刻起,晝夜不息,嚴密監視‘回春堂’及薛一手的一舉一動。”
“但切記,只可遠觀暗查,絕不可靠近,更不可驚動于他。”
“我要知道,他除了為賀蘭梟配制毒藥、聯絡死士之外,是否還負責其他勾當,比如掌管某些秘密賬目,或者,知曉蘇驛丞的下落。”
“另外,”楊博起沉吟道,“黑鳩羽來源至關重要。薛一手手中即便有存貨,也必是從特殊渠道得來?!?/p>
“設法查探,他或他的手下,近期是否與來自草原有關的人接觸過?!?/p>
莫三郎靜靜地聽著,末了,只回了兩個字:“明白?!鄙硇我换?,已再次融入窗外夜色。
楊博起走到窗邊,望著綏遠城西的方向,那里是平民區,燈火稀疏,一片沉暗。
“回春堂”就像一個不起眼卻可能致命的毒瘤,而薛一手,便是這毒瘤的“病根”。
賀蘭梟,你果然經營得滴水不漏,明暗交織,毒辣周密。
但既然讓我抓住了“黑鳩羽”和“薛一手”這條線,那么,將你連根拔起的日子,便不會太遠了。
只是,蘇姑娘體內的余毒,還需盡快找到更穩妥的解法。
而沈將軍那邊,邊境的壓力,恐怕也會隨著賀蘭梟的進一步反撲,越來越重。
楊博起輕輕按了按依舊有些隱痛的胸口,那是白日強行動用真氣、又損耗心神所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因疲憊而翻騰的陽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
夜色漸深,柳條巷欽差行轅內,大部分房間的燈火都已熄滅,只余下楊博起所居正房和蘇月棠暫住的廂房,依舊亮著微光。
蘇月棠服了藥,在仆婦的照料下昏沉睡去。
但隔壁房間的楊博起,卻盤膝坐在榻上,眉頭緊鎖,面色在燭光下顯得忽明忽暗。
白日里為救蘇月棠,他強行動用《陽符經》真氣,以金針渡穴之法逼出“黑鳩羽”劇毒,本就損耗極大。
后又為穩住其傷勢,持續輸入真氣助其化開藥力,更是雪上加霜。
此刻,體內那股因修煉《陽符經》而始終躁動不安的陽氣,因真氣虛耗,竟有失控反噬的跡象。
一股灼熱的氣流自丹田升起,不受控制地沿著經脈亂竄,所過之處,又麻又痛。
楊博起試圖運轉心法引導壓制,卻收效甚微。
那陽氣越來越盛,沖擊得他氣血翻騰,胸口煩悶欲嘔,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這是強行運功導致陰陽失衡加劇,陽亢之危已迫在眉睫。
若再找不到疏導之法,輕則經脈受損,武功倒退,重則真氣暴走,焚身而亡。
他強忍著不適,試圖下床調息,卻腳下一軟,險些栽倒,慌忙扶住桌案,發出一聲悶響。
“大人?”隔壁傳來蘇月棠虛弱的聲音,帶著關切。她本就沒睡沉,一直在留意這邊的動靜。
“無事。”楊博起深吸一口氣,想穩住聲音,卻還是泄露出一絲痛苦。
蘇月棠何等敏銳,立刻察覺不對。
她不顧仆婦勸阻,強撐著起身,披了件外衣,扶著墻,慢慢挪到楊博起房門前,輕輕叩響。
“大人,您怎么了?可是舊傷……或是那毒……”她聲音里滿是擔憂。
楊博起知道瞞不過,也無需再瞞。
他勉強走到門邊,拉開房門。月光與廊下燈籠的光交織,映出他異常潮紅的面色。
蘇月棠一見之下,心中大驚。
她自己是醫者,又近距離接觸過楊博起施針渡氣,對他體內陰陽失衡的隱患早有猜測,只是不知竟已兇險至此。
“大人,讓民女為您看看?!彼Z氣堅決,不容拒絕。
楊博起看了她一眼,側身讓她進來,隨后關上房門,示意仆婦退下。
蘇月棠在桌邊坐下,示意楊博起伸手。手指搭上他的腕脈,凝神細察。
觸手之處,肌膚滾燙,脈象洪大滑數,正是陽亢至極、陰不制陽的危象!
且這陽氣狂暴肆虐,已開始灼傷經脈,若再放任,后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