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霧好像感覺不到疼。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黎若,從被拖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
這個蒼白少年是六個人里最瘋的,也是最狠的。
此刻他跪在血泊里,琥珀色的眼睛卻笑得最明亮最燦爛最天真。
傅沉洲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你叫江霧?”
“是。”
江霧點頭,語氣乖巧得像個小學生。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直直地盯著傅沉洲,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種單純無辜和天真的好奇。
傅沉洲看著他,灰眸里閃過一絲更濃郁的興味:
“你不怕疼?”
“不怕。”
江霧搖頭,笑得更燦爛明媚了。
那笑容干凈得像孩子,卻讓人骨頭發冷:
“疼的時候,最清醒。”
“疼的時候,最知道自己還活著。”
傅沉洲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說:
“我要你的心臟。”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我要那本書,給我。
“你那么不怕疼,心臟一定很特別。”
他微微俯身,看著江霧胸口的位置,像是在透過皮肉欣賞那顆跳動的心臟:
“我要把它挖出來,收藏。”
【心臟?!傅沉洲要江霧的心臟?!】
【這是要他的命啊!江霧會答應嗎?!】
【他肯定愿意!他本來就是瘋子!】
五個瘋批的臉色霎時大變。
心臟?!
那是要命的!
周肆怒吼,掙扎得像頭瘋了的狼:“傅沉洲你他媽!!”
陸行舟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殺人!”
陸燃眼睛都紅了:“操!你要他的命?!”
裴清讓的臉色徹底冷下來,鏡片后的眼神寒得能凍死人:
“傅先生,你這要求,過界了。”
郭譯凌咬著牙:“你這個瘋子,一定會遭報應的!”
江霧卻依然在笑,像個心智還沒完全開發的孩童。
他歪著頭看著傅沉洲,像是在看一個有趣而充滿智慧的長者。
畢竟在他的認知里,他認為傅沉洲要的這些東西和他的需求大差不差,像是和他一樣的同類人。
“挖出來之后,我還能活著嗎?”
他的語氣天真得可怕。
“不能。”傅沉洲實話實說。
“哦。”
江霧點點頭,又陷入了一種認真的思考中。
然后他也是下意識就看向黎若。
那一瞬間,他琥珀色的眼睛變了。
不再是那種天真又病態的空洞,而是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眷戀。
像是一只終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姐姐……”
他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是在撒嬌:
“如果我的心臟被挖出來,還能送給姐姐嗎?”
他歪著頭,笑得純真又殘忍:
“我想讓姐姐看看,我的心……是什么顏色的。”
黎若的指甲死死攥著,攥得那股力道讓她牙齒都跟著咬緊打顫。
疼。
但她沒有動。
也沒有說話。
江霧看著她,等著她。
等了三秒。
她沒有說話。
于是他笑了。
那笑容,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姐姐不說話,就是同意了?”
他的語氣輕快起來:
“那好。”
他轉向傅沉洲,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輕快得像已經考慮好了今晚宵夜給自己加什么餐:
“給你。”
“挖吧。”
傅沉洲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灰眸里翻涌著一種新奇的探究欲。
這個看似天真卻瘋到骨子里的少年,遠比他想象中的更能給他創造驚喜。
然后他點了點頭。
轉身,走向裴清讓。
裴家的大少爺,此刻被按在墻上,金絲眼鏡歪了,露出那雙冰冷的眼睛。
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靜得可怕。
冷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傅沉洲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摘下他的眼鏡。
裴清讓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眨眼。
他只是看著傅沉洲,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裴家。”
傅沉洲輕聲說,像是在念一段簡介:
“書香門第,世代清貴。”
“祖上出過三任帝師,兩代閣老。到了這一代,依然是帝都最清貴的人家。”
他微微偏頭,打量著裴清讓:
“你繼承了裴家所有的優點。”
他的目光從裴清讓的眼睛,移到他的額頭,再到他的鼻梁……
像是在鑒賞一件古董,又像是在解剖一具尸體。
“聰明的頭腦。”
“冷靜的思維。”
“精準的判斷。”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
“隱藏得很深的野心。”
然后他低頭,看著裴清讓的鼻子。
裴清讓的鼻子。
挺直,精致,線條完美,就像是用最精細的刻刀一筆一筆雕出來的。
“裴家的三少爺。”
傅沉洲微微瞇起眼,聲音很輕,像在說什么秘密:
“我聽說,你的嗅覺,是常人的十倍。”
“能聞出五十年前的墨香,能分辨出古董的真偽,能在百米之外,聞出危險的氣息。”
“所以……”
他頓了頓,那語氣像是在宣布判決:
“我要你的鼻子。”
裴清讓的睫毛,微微一顫。
就那么一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鼻子?
沒了鼻子,他還是裴清讓嗎?
還是那個能聞出一切真相、能憑氣味判斷一切、能滿足自己所有收藏癖的裴清讓嗎?
沒了鼻子,他還怎么在古玩市場里撿漏?
還怎么在拍賣會上分辨真偽?
還怎么……隔著百米遠的距離,聞出屬于她的氣味?
他的目光,也不自覺地看向了黎若。
即便隔著幾米遠的距離,他也能清晰地聞到屬于她的氣味。
那一縷沁人心脾,貫穿五臟六腑,讓他每次聞到都會愉悅貪戀的氣息。
那是她的味道,他記住了,他早就記住了。
裴清讓笑得清冷又坦然。
那笑容,帶著裴清讓特有的疏離和矜持,像是站在博物館里看一件展品,又像是在某個無聊的宴會上應付寒暄。
“行。”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可以:
“反正……我也還有腦子。”
傅沉洲點頭。
最后,他停在郭譯凌面前。
郭譯凌跪在地上,膝蓋硌在冰涼的地磚上,疼得發麻。
但他抬起頭直視傅沉洲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畏懼。
傅沉洲看著他的嘴唇。
郭譯凌的嘴唇薄而利,線條分明,是一張天生就適合辯論、適合說服、適合掌控人心的嘴。
“郭家的大少爺。”
傅沉洲輕聲像是在念一份檔案:
“我聽說,你從小就能言善辯,能把死人說活,能把活人說死。”
他微微俯身,湊近了些:
“十五歲代表學校參加全國辯論賽,一人戰翻對面三個,一戰成名。”
“十八歲進入學生會,三年時間,把學生會從一個擺設變成了能跟校方叫板的組織。”
“二十歲成為學生會主席,制定了帝都大學沿用至今的學生守則。”
他直起身,灰眸里并沒什么情緒:
“這張嘴,能唇槍舌戰,能掌控人心。”
“我要你的舌頭。”
郭譯凌的臉色,徹底白得像紙,嘴唇微微顫抖。
舌頭。
沒有舌頭,他還怎么說話?
還怎么辯論?還怎么在大會上發言?還怎么跟人講道理、講規則、**律?
還怎么……維護那些他拼了命也要維護的東西?
他扭頭也同樣是看向了黎若。
黎若站在那里,渾身微微發抖。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臉色蒼白,眼眶泛紅,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看著她的樣子。
看著她攥緊的拳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一直在發抖的身體。
然后他想,舌頭……能有她的命重要嗎?
他只是會失去舌頭,失去語言能力,失去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而她,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他們,就要永遠留在這里。
留在這個瘋子的身邊。
留在這個要把她做成標本的變態身邊。
他閉上了眼睛。
三秒。
然后睜開。
“……好。”
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在說話,但他眼神還是那么一如既往的堅定。
堅定得像他在辯論賽上做最后陳詞的時候。
“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