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密室,光線昏昧。
一根細長的銀針,在黎若穩定的手指操控下,精準地刺入了江霧手臂一處穴位。
江霧的身體猛地一顫!
“怎么樣?”
黎若觀察著他的反應,手指輕輕捻動針尾。
“酸……麻……”
江霧的聲音帶著顫音,眼神亮亮的盯著那根沒入他皮肉的銀針:
“好奇妙……姐姐,你竟然還會這個?”
他語氣里充滿了發現新玩具般的驚喜和更深的癡迷。
“還有更奇妙的。”
黎若又拿起一根根針,這次對準了他小腿上一個穴位:
“這里,據說扎對了,能讓人……笑個不停。”
第二根針落下。
“哈……哈哈……!!!”
江霧幾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笑了起來。
不是開心的笑,而是神經被強行撥動刺激后產生的無法自控的怪異笑聲,伴隨著身體的輕微痙攣。
他一邊不受控制的笑。
一邊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目光灼灼地望向黎若,那眼神虔誠得仿佛在仰望執掌他感官的神祇。
姐姐在操控他的身體;
操控他的反應;
操控他發出的聲音。
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比任何顏料在畫布上暈開,比任何光影被定格,都要讓他靈魂戰栗。
黎若看著他這副又哭又笑、渾身扎著針微微顫抖的樣子,心里那點報復的爽感漸漸無法理解所取代。
這家伙,
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但她沒停下。
她又拿起第三根針,這次瞄準了他眼尾一個敏感的穴位。
“這里呢,據說扎下去,會讓人特別……敏感。”
她壓低聲音,帶著蠱惑。
針尖輕輕刺入。
“嗬——!”
江霧的身體像是被高壓電流瞬間貫穿,猛地向上彈起,又因束縛和脫力重重落回床上。
所有強撐的力氣似乎在剎那間被抽空。
他癱軟在那里。
一種被放大了無數倍的感知前所未有席卷而來。
空氣的流動,
布料的摩擦,
甚至黎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都變成了難以承受的刺激。
他現在就像一架被調至極限音準繃到極致的古琴。
任何一絲最輕柔的觸碰,都可能引發劇烈而失控的嗡鳴。
一滴冰涼的水珠,毫無預兆從他盈滿水汽的琥珀色眼瞳中溢出,順著此刻顯得格外脆弱微微上挑的眼尾,悄無聲息地滑落,沒入耳后的發際。
江霧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什么?
剛才從眼角滑下的……那一點冰涼的濕意,是什么?
他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中的霧氣,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然而,這一眨,又一滴更加飽滿晶瑩剔透的液體,順著相同的軌跡滾落而下,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是……眼淚?
真的是眼淚?!
他……他竟然會流眼淚?!
怎么可能?!
與生俱來的特殊體質,不僅賦予了他異于常人的蒼白膚色和對陽光的病態畏忌。
更剝奪了他一項最基本的人類功能。
流淚。
自他出生那天起,無論遭遇何種疼痛、悲傷或恐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始終干涸如沙漠。
頂尖的醫生診斷他為先天淚腺發育嚴重不足,伴隨深度情感認知障礙,斷言他此生都無法體驗正常人的喜怒哀樂,更別奢望落淚。
江家龐大的家族視他為不可言說的瑕疵與怪物。
從他有記憶起,便被禁錮在古老莊園最偏僻陰冷的小閣樓里,與世隔絕。
書籍和畫冊成了他窺探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那些文字和畫面里描述的熾熱愛戀、刻骨仇恨、喜極而泣、痛徹心扉……
對他而言,是遙遠而迷人的神話。
他只能將全部無法傾泄的情感與渴望,瘋狂而癡迷的注入畫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在無人問津的閣樓里,用顏料和線條構建著只屬于他色彩濃烈到猙獰的內心世界。
直到三年前。
十五歲的他,創作的那幅融合了極致絕望與畸戀美學的地獄少女圖橫空出世!
這幅畫就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核彈,瞬間引爆全球藝術界,也震動了高高在上的江家。
緊接著,
帝都金字塔尖的圣利亞貴族學院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踏進圣利亞的那一天,對江霧而言,不僅僅是進入了新環境,更像是終于推開了那扇通往人間新世界的大門。
也正是在那一天——
陽光透過圣利亞私人畫室華麗的玻璃穹頂,灑在校園櫻花林熙攘的人群中,他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少女。
栗棕色的長發,清澈又帶著一絲倔強的眼眸,還有那種介于破碎與堅韌之間的獨特氣質……
黎若。
他筆下了千百遍,在無數個黑暗夢境中縈繞不散的地獄少女。
就那樣驚艷肆意的撞進了他的世界。
一切都發生的猝不及防,就那樣鮮活的闖進來。
從此他的世界變成了五顏六色,不再是一潭死水。
而現在,這個他視若神明渴求至極的少女,正用幾根細小的銀針,輕而易舉就打破了他身上最頑固的怪物烙印。
眼淚……
原來眼淚是這樣的感覺。
冰涼,
濕潤,
帶著一點點咸澀,劃過皮膚時留下微癢的痕跡。
而帶來這眼淚的,是姐姐。
是黎若。
一股前所未有劇烈到快將他靈魂撕裂的顫栗感,從被銀針刺激的穴位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終匯聚于心臟,猛烈撞擊他的胸腔。
不是因為疼痛,也不是因為屈辱。
是因為……
他終于,被他真正的地獄少女觸碰到了。
以這種如此直接,如此獨一無二的方式。
“姐……姐姐……”
江霧的聲音破碎不堪,混合著殘余的怪異笑聲和無法抑制的哽咽。
琥珀色的眼瞳被淚水沖刷得異常明亮,死死地、貪婪地鎖定著黎若的臉,帶著一種喜極而泣的狂喜:
“我……我哭了……姐姐你看到了嗎?”
“我……我會哭了……”
黎若:“……”
連哭都這么享受……??
真是瘋入魔了。
這孩子長得看起來可可愛愛,沒想到頂著這頭卷卷毛的腦袋里確是奇奇怪怪。
她這哪是報復他,這分明是在給這莫得感情的小瘋狗蓄能量啊!
越虐越爽,
越爽他越求著她虐?!
這……這到底是個什么變態的生物在為禍蒼生?
沒救了。
她人麻了。
黎若看著江霧那張被淚水浸濕的蒼白小臉兒,聽著他語無倫次欣喜若狂狂喜的怪異發言。
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她剛想撐起下巴走個神,一抬眸,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