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登仙閣二層燭影搖曳。
墨雨垂手侍立,刀鋒般的目光掃過波斯毯上腥臊水漬,終是忍不住開口:
“少爺,這般輕易放賈蓉離去……”
他喉頭滾動,聲音壓得極低。
“此獠包藏禍心,今日受此大辱,若懷恨報復,只怕對公子不利啊……”
周顯倚在紫檀圈椅中,指尖撫過雨過天青瓷盞溫潤的釉面。
盞中茶湯澄碧,映著他波瀾不驚的眉眼。
他輕呷一口,喉結微動,方緩聲道:
“賈蓉其人,色厲內荏。干大事而惜身,見小利則忘命。”
“鼠目寸光之輩,掀不起風浪。況且——”
周顯唇角牽起一絲洞悉的弧度,目光投向窗外濃沉夜色。
“賈珍是個明白人。自家后院起火,燒的又是我周家的屋檐,他豈能容這蠢物再行差踏錯,自會予他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
他轉向墨雨,語氣轉淡:
“你今夜護主周全,亦辛苦了,下去歇息罷。”
墨雨目光在周顯沉靜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終是垂首應諾,無聲退下。
雕花木門輕輕合攏,閣內唯余琉璃燈火跳躍的微響。
秦可卿獨立屏風暗影下,螓首深垂,幾欲埋入蔥黃綾棉襖裹著的豐盈胸懷。
方才那一場驚濤駭浪耗盡了她的心力,此刻塵埃稍定,巨大的茫然與待審的惶惑沉甸甸壓下。
她不知這位心思莫測的顯叔,將如何發落她這“禍水”。
周顯的目光落在她單薄顫抖的肩背上,片刻,唇邊漾開一絲溫和笑意,打破了沉寂:
“我又非擇人而噬的兇獸,侄媳婦兒這般瑟縮姿態,倒顯得我面目可憎了。”
那溫潤嗓音入耳,秦可卿肩頭一顫,緩緩抬頭。
淚痕未干的眼睫下,一雙秋水剪瞳盈滿驚惶與愧怍。
秦可卿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冰冷金磚地上,膝蓋撞擊的悶響在空曠閣內尤為刺耳。
“妾身愚鈍,中了奸人算計,險些鑄成大錯,污了顯叔清名清譽……”
她聲音破碎嘶啞,額頭深深觸地。
“妾身……愿憑顯叔發落,絕無怨言!”
話音未落,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伸至眼前。
微涼的指尖帶著薄繭,穩穩托住她纖細臂膀,力道不容抗拒地將她攙起。
周顯俯視著秦可卿蒼白凄楚的玉容,眸色深邃:
“你不過是身陷狼窟,走投無路,才成了旁人刺向我的刀。”
“非你本心害我,何須將罪責盡攬己身?”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憔悴底色。
“賈珍、賈蓉父子,頂著國公府門楣,行的卻是悖逆人倫、豺虎行徑。”
“你嫁入此間,亦是明珠暗投,命運多舛。”
周顯扶著秦可卿在臨窗大炕邊坐下,指尖一觸即離,姿態端方。
“今夜這番驚心動魄,想必你也心神俱疲,心力交瘁。”
他轉身踱向書案,月白云錦鶴氅下擺拂過光潔地面,步履沉穩。
“今夜你便在此歇息,我去樓下安歇。”
行至門邊,周顯側身回望,燈火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我說過,會為你尋一條安穩生路。此話依舊作數,你且安心。”
秦可卿倏然抬眸,難以置信地望向周顯。
震驚之色在她眼底如漣漪漾開。
她早已認定,這位江南貴胄甘冒奇險庇護于她,又對她遭人構陷陷害之事輕描淡寫揭過,若非貪戀她這副惹禍的皮囊,焉能如此。
她甚至……已做好了以身相報、自薦枕席的準備。
此刻,周顯竟要孤身下樓,獨留自己一人在房中。
這全然出乎意料的安排,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沖垮了秦可卿所有的預設。
一股混雜著自慚形穢的羞愧與難以置信的震動席卷而上。
“顯叔……您……不留下……”
秦可卿失聲低語,話一出口才覺失言,耳根瞬間染上滾燙霞色,一直蔓延至雪白頸項,雙頰如同敷了最上等的胭脂,窘迫得恨不能立時遁地。
周顯腳步微頓,并未回頭,只唇邊那抹溫和笑意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絲洞悉的玩味:
“哦?怎么,你很希望我留下?”
那清淡的尾音,如同羽毛拂過心尖。
秦可卿渾身劇震,霞飛雙鬢,羞窘得恨不得將臉埋進掌心。
所有隱秘的、自疑的心思,都被這輕飄飄的一句徹底戳穿。
方才那點自憐自傷的揣測,此刻顯得如此不堪。
她竟以小人之心,度此君子之腹!
周顯非但未趁她危難之際輕薄,反以君子之姿避嫌,這份霽月光風的氣度,令她無地自容。
秦可卿慌忙斂衽屈膝,深深福下:
“妾身……妾身失言唐突!公子風骨清貴,妾身……慚愧無地!萬望公子恕罪!”
她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難以言喻的羞慚。
周顯輕笑一聲,那笑聲低沉悅耳,并未回頭,只擺了擺手:
“你今夜已賠了無數次罪。你沒說累,我聽得都倦了。”
他抬手推開厚重的雕花門扉,身影沒入門外的黑暗。
“好生歇息罷。”
門扉在周顯身后無聲合攏。
秦可卿怔怔望著那隔絕了身影的厚重門板,心頭百味雜陳。
劫后余生的心悸未褪,被洞穿的羞赧猶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滋生,浸潤著早已冰封的心田。
月光透過高窗,在他方才站立處投下清輝一片。
她望著那片空茫的光影,只覺得那道離去的背影,如山岳般巍峨可靠,讓她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種近乎仰望的崇敬。
秦可卿又哪里知道,這本就是周顯欲擒故縱之計。
周顯心如明鏡,若今夜留宿此間,自然可與美人同眠,但卻難免有趁人之危之嫌,落了下乘。
左右秦可卿已入局中,早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又何須急于一時呢。
一遇美人便急于求索,這是下等人才會做的事情,周顯不屑為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賈蓉倉皇滾出登仙閣,夜風寒冽如刀,吹得他濕冷的褲襠一片冰涼,激得他連打幾個寒噤。
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臊惡臭如同夢魘纏身。
羞憤、恐懼、怨毒……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江倒海,撕扯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