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所言“安排妥當”的下人不見蹤影,偌大的空間里死寂一片,唯有高處似有極輕微的聲響傳來。
她循著那若有若無的聲響,悄步踏上通往二層的樓梯。
紫檀木樓梯盤旋而上,每一級踩上去都發出輕微的、令人心悸的吱呀聲,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
秦可卿不得不放慢腳步,屏住呼吸,如同行走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之上。
轉過最后一個彎,二層的景象豁然撞入眼簾。
此處比底層更為軒敞,偌大的廳堂只在一角亮著光。
重重錦繡帷幕被金鉤束起,露出臨窗鋪著厚厚波斯絨毯的暖閣。
一扇巨大的琉璃折屏隔開了視線,屏風上剔透的冰裂紋樣在燭光映照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暈。
屏風之后,一盞造型奇古的琉璃燈散發著清冷的光輝,那光線穿透冰裂紋,在絨毯上投下碎裂斑駁的光影。
光影的核心,一張寬大的紫檀雕螭書案之后,周顯正倚著圈椅。
他并未展卷夜讀,也未伏案疾書,只是那般靜靜坐著。
月白云錦的鶴氅隨意搭在椅背上,身上僅穿著玉青色暗云紋直裰,領口一絲不茍地扣到下頜。
燭光自琉璃燈罩上方斜斜落下,照亮他半邊臉孔,劍眉斜飛入鬢,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抿,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線條。
另一半臉孔則隱在屏風投下的深重陰影里,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幽暗,正穿透琉璃屏風冰裂的紋路,沉沉投向樓梯口闖入的不速之客。
那目光并無驚詫,也無怒意,平靜得像是一泓深潭,卻帶著洞悉一切、不容絲毫偽飾的穿透力,瞬間攫住了秦可卿。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琉璃屏風碎裂的光影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
秦可卿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形壓力迎面撞來,方才一路強撐的緊繃心弦猝然斷裂。
腳下虛軟,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樓梯柱上,才穩住身形。
臉上勉強維持的平靜瞬間龜裂,血色褪盡,指尖冰涼一片。
她張了張口,喉嚨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火辣辣地刺痛著,千鈞巨石堵在喉間,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來時路上反復忖度過千百遍的哀求之辭、剖白之語,此刻全都凍結在舌尖,化為冰冷的碎片。
只有那雙蓄滿驚惶、絕望與孤注一擲的眸子,不由自主地迎上那兩道穿透琉璃屏而來的目光,流露出凄惶無助的哀懇。
閣樓里靜得可怕。
窗外寒風掠過檐角,發出低沉的嗚咽,越發襯得此地如同與世隔絕的冰窖。
時間在這死寂的僵持中艱難地向前爬行。
琉璃燈芯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聲。
登仙閣二層,冰裂紋琉璃屏風濾過的清冷光暈鋪在波斯絨毯上,將秦可卿那張脂粉難掩憔悴的玉容映照得愈發蒼白。
她腦中全然空白,雙腿如同灌滿了冰冷的鉛汁,沉重得挪動不了分毫。
方才強撐著踏上這最后一級階梯的力氣,已在撞入周顯那雙深潭般眸子的瞬間,被抽剝殆盡。
那目光并無驚詫,亦無怒意,唯有穿透一切的平靜,平靜得令她渾身血液都似要凍結。
喉頭干澀發緊,秦可卿深吸了一口閣內浸著墨香與寒意的空氣,那氣息鉆進肺腑,帶著刀刮般的凜冽。
她艱難地提起裙裾,向前挪動一步,對著端坐于紫檀書案后的身影,深深斂衽屈膝,行下一個毫無瑕疵的禮數。
秦可卿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卻依舊泄露出幾分緊繃的嘶啞:
“如此深夜,顯叔……顯叔還未曾歇息么?”
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
周顯并未起身,甚至不曾改變倚靠圈椅的姿態,只將目光在她垂下的螓首上停留片晌。
琉璃燈火在他玉青色的直裰上跳躍,勾勒出肩背挺括的線條。
他唇角牽起一絲極其細微的紋路,辨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么,聲音沉緩,帶著一種洞悉秋毫的了然:
“我歇息與否,原不打緊。”
他微微一頓,視線如同無形的探針,在秦可卿驟然繃緊的脊背上逡巡。
“倒是蓉哥兒媳婦你,夤夜更深,悄無聲息摸到我房中,究竟意欲何為?”
周顯語調陡然轉冷,帶出幾分逼問的鋒銳。
“更奇的是,我那貼身服侍的丫鬟小廝,竟無一人將你擋在門外。我著實好奇,你把他們……怎么了?”
此言如冰錐刺骨,秦可卿肩頭猛地一顫,仿佛再也支撐不住那沉重的軀殼。
她雙膝一軟,噗通一聲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膝蓋撞擊的悶響在死寂的閣樓里格外清晰。
積蓄已久的淚意再也無法遏制,洶涌沖垮了堤防。
珠淚斷了線般滾落,瞬間濡濕了蔥黃綾棉裙的前襟,洇開一片深色的絕望。
秦可卿揚起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在琉璃屏風碎裂的光影下,真真是梨花帶雨,凄楚欲絕。
“顯叔……顯叔放心,”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成調。
“您的丫鬟小廝……都……都無恙。”
“不過是中了些迷香,此刻正……正酣睡著。”
她攥緊了袖角,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妾身……妾身有十萬火急、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之事,迫于無奈,萬死才出此下策,迷翻了他們,只為求得片刻面見的機會……求顯叔……千萬恕罪!”
秦可卿俯下身去,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單薄的身子因抽泣而不停顫抖。
周顯的目光在她伏低的背上掠過,無喜無怒,平靜得近乎漠然。
他端起案頭雨過天青瓷盞,湊到唇邊,緩緩啜飲了一口微涼的香茗,喉結滾動了一下。放下茶盞時,盞底與紫檀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磕碰,在這死寂中格外醒耳。
“你想說什么,”
他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如同在陳述一件既定的事實。
“我心中,大約已有計較。”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秦可卿淚痕狼藉的臉上,那審視的意味,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真正價值。
“此刻,我只問你一句——”
“今夜此行,是不是賈蓉讓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