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榮國府榮慶堂內(nèi)依舊燈火通明。
賈母歪在暖閣的紫檀嵌螺鈿貴妃榻上,兀自閉目養(yǎng)神。
王夫人則側(cè)身坐在下首一張?zhí)钇崂C墩上,神色恭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半晌,賈母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臉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前些時日你滿口應(yīng)承,道是寶玉已然放下了心事。”
“既如此,今日席間,他又怎會做出那等輕狂之舉,以詩暗諷周家公子?”
“如此豈不是自取其辱,更帶累得闔府失了顏面?”
王夫人心頭一緊,忙站起身,眼圈兒已是微紅,聲音帶著委屈:
“老太太明鑒!寶玉這孩子素來性子柔弱,這些日子在媳婦跟前,確是安安分分,并無半分異狀。”
“媳婦……媳婦也萬萬不曾料到,他今日竟糊涂至此!”
“媳婦后來細細問了寶玉,方知端底。”
“說來也怨那周家公子太過刻薄!寶玉本就因著林姑娘的事,心里頭憋著一股怨氣無處排解。”
“那周公子偏生言語間句句帶刺,刻意撩撥擠兌,句句戳寶玉的心窩子。”
“寶玉年輕氣盛,面皮又薄,如何受得住這等激將。”
“若非如此,他平素見了老爺,畏縮如同避貓鼠兒一般,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當著老爺并李祭酒的面,如此放肆失儀啊……”
聞聽此言,賈母兩道稀疏的白眉不由得緊緊蹙起:
“哦?那周家公子竟如此無禮么?”
她渾濁的老眼盯緊王夫人,似在分辨話語虛實。
王夫人連忙垂下眼瞼,用絹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做出柔弱凄楚之態(tài),點了點頭,聲音又弱了幾分:
“老太太您想,周家勢大根深,咱們府里原也存著息事寧人的心,不愿得罪于他。”
“可他今日所作所為,實在是欺人太甚!”
“把咱們寶玉生生擠兌得不成體統(tǒng),顏面掃地。”
“反客為主,咄咄逼人,這……這未免也太過了些!”
她刻意將“反客為主”、“咄咄逼人”幾個字咬得略重。
王夫人一番話,句句落在賈母心頭。
賈母本就因周顯攜婚書登門、強定林黛玉之事耿耿于懷,對其頗有微詞。
此刻聽聞這周公子竟還敢如此折辱她的心頭肉寶玉,一股護犢之情登時涌起,夾雜著對周家權(quán)勢的忌憚與不甘,面色漸漸陰郁下來,籠上了一層寒霜。
她手中捻著的蜜蠟佛珠也停了下來。
然而,思慮只在瞬息。
賈母渾濁的目光掃過屋內(nèi)沉沉的富貴氣象,心中掂量著周家在朝在野的深厚根基,權(quán)衡著榮國府今非昔比的境況。
終究,那點不甘的火苗被沉重的現(xiàn)實壓了下去。
她長長地、帶著無盡疲憊與無奈地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郁壘盡數(shù)吐出:
“唉……若老公爺尚在,憑他周家何等顯赫,又何嘗敢不將咱們榮國府放在眼里。”
“只不過……唉,此一時,彼一時。”
“罷了,形勢比人強,眼下的光景,這啞巴虧,咱們是不吃也得咽下去了。”
賈母頓了頓,目光投向王夫人,帶著嚴厲的叮囑。
“寶玉那邊,你好生撫慰看顧,這段時日務(wù)必拘緊了他,莫再生事端招惹是非。”
話鋒一轉(zhuǎn),賈母的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另外,前番咱們商議的關(guān)乎林丫頭那件事,你要加緊手腳操辦。”
“眼看著過了年,二月便是春闈大比。”
“若能在春闈之前,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動靜來,牽扯住那周公子的心神,令他難以專注應(yīng)試……倘若他因此春闈失手,未能高中……那便是老天開眼,再好不過了。”
王夫人聽著賈母這番言語,眼見老太太終究畏懼周家威勢,不敢明面上與周顯沖突,只敢在暗地里使些針對林黛玉的手段,期望以此間接影響周顯科考。
她心頭不由得掠過一絲失望——這等綿軟手段,豈能真正撼動周顯。
但賈母在府中積威深重,向來說一不二,王夫人縱有萬般心思,此刻也不敢流露分毫違逆,只得斂容垂首,恭順應(yīng)道:
“老太太放心,媳婦省得了。必定趁著這段日子,妥善安排,力求穩(wěn)妥。”
婆媳二人商議一番后,王夫人斂衽告退,待步出榮慶堂的門檻,她臉上那點畢恭畢敬的謙卑神色如同被寒風吹散的霧氣,頃刻間蕩然無存,只余下眉梢眼角凝結(jié)的一層冷硬怨憤。
自己的寶玉挨了好狠一頓打,背上那道赤棱子至今未消,賈母能咽下這口窩囊氣,王夫人卻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她心中早已盤定了計較,斷不能叫兒子平白受這般折辱,早晚定要那周顯付出代價不可。
光陰似水,轉(zhuǎn)眼已近年關(guān)。
自那日榮國府一晤,周顯便深居簡出,閉門苦讀,除卻偶爾前往李守中府上請益學問,其余一概故舊拜訪,俱被墨雨以“公子潛心制藝,謝絕酬酢”為由擋了回去。
臘月二十五日,清晨推窗,外頭已是白茫茫一片。
京師落了一夜大雪,此刻雪勢雖歇,天色依舊灰沉沉的,鉛云低垂。
東城街巷盡被厚雪覆蓋,家家戶戶的檐角垂掛著晶瑩的冰溜子,青灰磚墻托著素白積雪,偶然有車轍碾過,留下一道道深褐泥濘。
幾棵老槐樹枝椏負雪,沉沉地彎著腰。
往日喧囂的市井聲息被這層厚厚的冰雪吸盡了,只余下行人踩雪的咯吱聲響,間或有小販悠長的吆喝“蘿卜賽梨——辣了換——”,聲音在清冽寒風中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一輛青呢圍子的馬車碾過東城積著薄冰的街道,車輪在凍硬的路面上轍出清晰的印痕。
車內(nèi)燃著小小的暖爐,賈璉裹著狐裘,抱著暖手的銅袖爐,斜倚在車壁上。
對面坐著賈蓉,一身嶄新的寶藍緞面出鋒袍子,顯出幾分刻意打扮的少年風流。
“璉二叔,”
賈蓉搓了搓凍得微紅的手,哈出一口白氣。
“前前后后咱們使人遞了七八回帖子,回回都是墨雨那小子擋駕,說周解元正閉關(guān)苦讀,概不見客。”
“您說今兒個,周公子真能賞臉出來松泛松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