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噗嗤,大貨車急剎聲音傳來。
“哇哇哇!哇哇哇!”
被大貨車撞飛的感覺實在太疼,隨荷意識還不清醒,下意識張嘴哭了起來。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號啕大哭過,自從懂事以來,知道自己的哭泣只會惹來媽媽的傷心,就再也沒在媽媽面前哭過,后來即使傷心到極點,也只敢把自己悶在被子里無聲的哭。
“唔哇哇哇!”
疼,好疼……
身體四分五裂的疼痛讓嬰兒小小的腦袋根本接受不了。
“怎么回事?孩子怎么突然哭成這樣?你快管管啊!”
隨秋生急得不行,枯黃的頭發在空中飛揚,隨便一扭頭,都能看出來發量的富有,即使用的是劣質染劑,被臉一襯,也顯得光耀明亮。
任月蘭抱著孩子,本來就頭疼,被他這么一通埋怨脾氣也上來,把孩子往床邊一扔,語氣不善,“要管你管!光說廢話,我奶也喂了,她就是要哭我怎么辦!”
隨荷被扔懵了,還沒滿月的孩子還有點丑,紅色的皮膚顯得皺巴巴的,眼睛也腫的像核桃,努力睜開眼,眼前一片迷蒙。
“哇哇哇哇哇哇!”
沒大人手臂長的孩子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哭得震天響,住他們隔壁的人聽不下去,靠著門邊嗑著瓜子支招,“把孩子抱起來哄哄,看看有沒有嗆到,要是嗆到可麻煩了,這么小的孩子你們也上點心。”
邊說邊看著他們倆搖了搖頭,他是知道這兩人的,一年前在舞廳看對眼,沒兩個月就在一起了,然后火速懷孕生孩子,估計現在結婚證都沒領。
孩子托生到他們家真是遭罪。
任月蘭被他說的臉色一白,連忙抱起孩子,輕輕晃起來。
“閨女,算媽求求你了,你別哭了行不行,媽這輩子也沒求過別人,你是第一個,給媽個面子好不好?”
靠墻邊的人樂了。
還是第一次見親媽求自己還沒滿月的閨女,真有意思。
隨荷聽到熟悉的聲音,哭聲頓了頓,還沒發育完全的腦子努力回想,結果這一想腦子更疼。
“哇——!!”
“哎呦!”靠墻邊的人瓜子嚇得一把都在地上,“這孩子怎么了這是,嚇我一跳!”
任月蘭現在什么都聽不進去,抱著孩子嘴一癟就要跟著哭。
她實在太命苦了!大好年華,本來應該跟小姐妹出去逛街拍大頭照,結果現在只能坐在床上哄孩子,孩子還一個勁的哭,哭得她腦子疼。
有一瞬間,任月蘭想,要是沒生孩子就好了。
可孩子已經生出來,總不能像買東西一樣再給退回去,這活生生的孩子她也塞不回去啊!
許老黑實在看不下去,走進這間沒法下腳的小房間,伸手抱起孩子。
任月蘭現在完全沒有一點新手媽媽的擔憂和警惕,滿腦子都是只要孩子不讓她抱就行,誰愛抱誰抱!
隨秋生也是第一次見閨女哭的這么大聲,活像有人虐待她一樣,也不敢伸手,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
說實話,他現在一點當爸爸的實感都沒有。
任月蘭因為孩子是自己親自生的,好歹還知道自己有個孩子,隨秋生卻是經常忘記這件事,經常和沒事人一樣帶著朋友們出去炸街,一群黃毛往街上一蹲,沒人再敢經過。
“許哥,她這是怎么了?剛才好好吃著奶,突然哭起來,怎么哄都沒用,急死我了!”
任月來聽的氣不打一出來,伸手去扭他,“你哄了嗎?你哄了嗎!啊?你哪里哄了?每天不都是我在帶孩子,你回家就往床上一躺呼呼的睡大覺,孩子現在多大你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說自己哄孩子!”
隨秋生也委屈,他怎么就沒哄了?
白天任月蘭補覺的時候不是他哄的,難道有鬼哄不成?
許老黑沒好氣的瞪這兩人一眼,把臂彎里的孩子抱的緊緊的,一只手輕拍她的脊背,從下往上順,一點一點來。
伴隨著有節奏的拍撫,隨荷輕輕打了個奶嗝。
一瞬間腦子里的疼痛好像消失大半,漲的凸起的小肚子也消下去,不再那么難受。
長且卷翹的睫毛慢慢合上,被晃悠著進入夢鄉。
許老黑把孩子哄睡自己也累的不行,幸虧他自己有孩子,孩子小時候也是個老大難,媽媽奶奶齊上陣都不夠,他也學了點抱孩子的技巧,這才能把磨人的小崽子哄睡。
沒想到他孩子都快十歲了,這項技能竟然還在,現在也沒消失,倒是在小娃娃這用上了。
“行了,孩子睡了。”
把孩子輕輕放在床上,許老黑環顧一周,看著這糟糕的環境。
墻面是黑的,墻角有塊地方不知道是發霉還是受潮,黑乎乎一片,湊近還有難聞的氣味,地上扔的都是垃圾,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他現在腳下踩的就是一團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垃圾。
這個單間特別簡陋,本來是老板建來專門租給他這種出來打工的人的,小的只能容下一個人轉身,但凡多一個人就得擠。
可現在這間屋子里住了三個人,雖然第三個人是個還沒滿月的娃娃,但這樣的環境著實令人堪憂。
許老黑是為了多掙點錢,養活在老家的兒子和媳婦,反正他一個人住,對環境要求不大,但這樣的地方養活一個孩子絕對不行。
目光轉向一旁專心看孩子的隨秋生,許老黑想了想,發了回善心,“秋生啊,你難道真的一點打算沒有?”
隨秋生正稀罕孩子。
小娃娃不哭不鬧乖乖睡覺的時候還是很可愛的,還沒他掌心大的小手攥成拳頭放在小臉旁邊,小肚子一起一伏,格外惹人憐愛。
聽到他的話,沒明白什么意思,問道:“什么打算?許哥是問我晚上吃什么?嗨,還不是老一套,隨便買點唄,月蘭現在又出不了門,只能我帶回來。”
許老黑差點一口氣沒喘過來,看著隨秋生無所謂的模樣本來都不想再說什么,只是看著床邊正睡覺的孩子終究沒忍住多嘴一句,“你是打算一輩子帶著老婆孩子住在這種地方?”
隨秋生被問懵了:“我……”
“你左右看看,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地方是你剛生過孩子的老婆,和你剛出生的女兒能住的地方嗎?這墻角都發霉了,地上扔的都是垃圾,周圍住的還全是下工地干活的大老爺們,抽煙喝酒的全都有,你覺得這種地方,你老婆孩子能在這住一輩子?”
隨秋生啞口無言。
“秋生,你也別怪哥說話不好聽,哥這都是肺腑之言,你都已經當爸爸了,是一個父親,難道要看著孩子以后住在這種地方?別看孩子現在還小,但長起來快的嚇人,再過幾年要上幼兒園,你是打算讓她在這上,還是回老家?”
“不回老家!當然要在我們身邊。”一聽到回老家隨秋生瞬間一個激靈。
還有救,許老黑繼續道:“我可告訴你,城里的學校費用高的嚇人,隨隨便便一個普通的幼兒園小學,學費都要二三十,你又不是廠里的企業里的員工,去不了廠里的幼兒園小學,只能在外面找,還有養孩子花錢可太多了,這光是衣服鞋子就要每年一換,要不然小了根本穿不上,你說你不得掙錢嗎?”
隨秋生聽的目瞪口呆,“養孩子這么花錢。”他轉頭看向床上的孩子,活像在看吞金獸,“可是我這些年沒花什么錢不也好好長這么大?這么小一點的孩子能花多少?”
他還是不信,總覺得許老黑在忽悠人。
他長這么大父母幾乎沒怎么花過錢,怎么輪到他就不行了?
見他執迷不悟,許老黑也不好再多說,畢竟只是萍水相逢的鄰居,看不過眼過來搭把手,沒必要把話說得這么清楚。
各有各的運氣,說不定人家好好的把孩子養大了呢?
說到底這和他沒有關系。
“行吧,我也不多說什么,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隨秋生點點頭,“謝了,許哥,你要有事就招呼我,我兄弟們多的是。”
想到每隔幾天就聚在門口的一堆五顏六色毛,許老黑眼前一黑,連忙道:“不用,可千萬不用,要是用到你們我才叫完蛋。”
許老黑走后,隨秋生轉身看了看小房間,從犄角旮旯里找出掃把把地給掃了。
打掃完之后,小家清爽不少。
然后他搬了個板凳坐在床邊看著小娃娃乖乖睡覺,看得久了入迷似的問,“你說她這么小一點嚎起來怎么那么大聲?”
任月蘭白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小夫妻倆面對面干瞪眼半天,隨后一起低頭看向蓋著小花被子睡的正香的崽。
隨秋生聲音有些低沉,“你說我們能養好她嗎?”
剛才許老黑的話他也不是完全沒聽進去,現在沉下心來只有他和任月蘭,才剛二十歲的他沒忍住發問,說到底他也才剛成年兩年,十幾歲就出來混,現在一事無成,帶著一幫小弟看著威風,可其實一點作奸犯科的事都不敢干,兜里頭也沒幾個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本來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好幾年,就這么過一輩子也不是不行。
可現在他有了老婆,有了剛出生的孩子,還能再像以前那樣活嗎?
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