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元照閑來無事,來到酒坊看看釀酒進度。
此時酒坊的院子里。
游若蘭正俯身靠近陶缸,輕輕掀開蓋在上面的茅草,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便迫不及待地飄散開來。
她小心翼翼地用長柄木勺從缸中舀起一勺發(fā)酵好的酒醅,那酒醅色澤濃郁,散發(fā)著谷物特有的香氣,她仔細查看酒醅的狀態(tài),判斷發(fā)酵的程度。
在她身旁,鄭巧兒手持竹耙,正在攪拌著旁邊一個大木桶里的原料。
木桶里是浸泡過的谷物,經(jīng)過前期的處理,此刻正等待著下一步的工序。
鄭巧兒雙手緊握竹耙,手臂用力,將谷物翻攪均勻,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可以看出這個工作很是辛苦。
不遠處的灶臺邊,駱牡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鍋中的液體。
灶火熊熊燃燒,鍋里的液體不斷翻滾,升騰起白色的蒸汽。
駱牡丹時不時用木勺舀起鍋中的液體,觀察其濃度和色澤,一邊回想著游若蘭的教導,一邊調(diào)整火候,確保蒸煮的過程恰到好處。
旁邊的空地上,秦安安和白梅帶著古乘琳和古乘瑯正將處理好的谷物裝進竹筐,然后搬運到發(fā)酵的陶缸旁。
經(jīng)過游若蘭多日的教導,她們動作熟練而默契,每個人都能游刃有余地處理好手中的工作。
古乘優(yōu)是目前酒坊里唯一的男子,他的工作便是幫助母親、姨母們和妹妹們干干雜活、重活。
和剛來天門鎮(zhèn)時相比,游若蘭等人黑了不少,膚色也粗糙了不少,但她們的的精神頭更足了,尤其是鄭巧兒幾個,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依靠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比想象中地更讓她們覺得幸福。
看到元照進門,她們紛紛停下手上的工作向她問好。
“老板!”
“老板,你來啦!”
“老板,早安。”
……
元照朝她們一一點頭回應后,走到游若蘭身邊問道:“進展怎么樣了?”
游若蘭擦了擦額間的汗珠,“很順利,再過半個月第一批酒差不多就釀好了。”
“那就好,釀酒是個辛苦活,夫人們平時多注意休息,不要太辛苦了。”元照笑著點了點頭,接著她又囑咐道,“閑暇之余,游夫人也可以教教鄭夫人、駱夫人、秦夫人和白夫人習武。
雖說不一定能練出什么名堂,但至少可以強身健體,大家干的都是體力活,身體很重要。”
游夫人出身不錯,本身就會武,雖然只是個三腳貓,但教導鄭巧兒幾個綽綽有余。
而鄭巧兒幾個出身不好,從前可沒機會習武。
即便是在古家時,也沒有接觸武學的機會。
其中鄭巧兒本是賣身進古家的丫鬟,因長得貌美,被古銘看上后抬為了姨娘。
駱牡丹和白梅都是青樓出身,被古銘贖回家后納為了姨娘。
至于秦安安,她則是被人送給古銘的。
游夫人笑著答應道:“好,我記住了。”
“多謝老板。”鄭巧兒幾個聞言紛紛感激地朝元照道謝。
元照又對若蘭說道:“游夫人的心法若是不方便外傳,可以去找明叔,他會傳授你們別的心法。”
游若蘭笑著搖搖頭:“沒什么不能外傳的,就教我自己的心法吧。”
這時古乘優(yōu)說道:“不如就學古家的心法吧,我和妹妹們可以教。”
“對,我們可以教的!”古乘琳和古乘瑯紛紛出聲附和。
對啊,把古家的武學給忘了。
于是眾人一番商議后,一致決定學習古家的內(nèi)功心法和武學。
古家的心法很高明,否則古銳則不會那么強。
在酒坊里待了一會兒,為了不耽誤大家工作,元照便告辭離去。
然而她剛走出酒坊沒多久,就見燕燕腳步匆匆地趕來。
“老板,剛剛梅伯來了一趟,說是桂師傅摔了一跤,好像摔的還不輕。”
梅伯是桂大川的徒弟之一。
聽到燕燕的話,元照臉色一變,連忙快步朝著山莊外走去,以最快速度趕到了桂師父家里。
她到的時候,桂師父的幾個徒弟,梅伯、楊伯、柳伯、杭叔和楮叔都在。
看到元照進門,梅伯上前道:“元姑娘,你來啦。”
元照趕忙問道:“桂師父情況怎么樣了?”
楊伯道:“凌霄姑娘正在里面瞧著呢。”
先前梅伯就是去請曲凌霄過來時,順便通知了元照。
楊伯的話音剛落,就見曲凌霄背著藥箱從屋里走了出來。
元照上前焦急地問道:“凌霄姐,怎么樣?嚴重嗎?”
“摔的不輕。”曲凌霄臉色凝重地說道。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曲凌霄見此連忙安慰道:“不過你們放心,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需要多臥床一陣子了,老人家年紀畢竟大了,經(jīng)不起摔的。”
聽到這話,大家才紛紛松了口氣。
曲凌霄又說道:“對了,你們誰跟我去抓藥?
內(nèi)服的藥你們先抓回來讓老爺子吃著。
我還得制些老爺子外敷要用的藥,你們晚些時候再去取一趟。”
師兄弟幾個中年紀最小的楮叔連忙道:“我去,我去。”
曲凌霄點點頭:“行,跟我回醫(yī)館吧!”
說著兩人一前一后地離開了桂家。
曲凌霄和楮叔離開后,元照和師兄弟幾個一起進了屋。
此時桂師父已經(jīng)蘇醒。
“你們都來啦~”他有氣無力地看著大家說道。
元照見此連忙上前將他扶著坐起來。
桂師父想要撐著身體用力,卻發(fā)現(xiàn)腿部和腰部傳來陣陣劇痛,他難過地說道:
“真是老嘍,輕輕一摔,連站都站不起來了,還要給你們添麻煩。”
柳伯聞言道:“您說的這是什么話?誰不會老?”
杭叔跟著說道:“就是,再說,哪里有什么麻煩的,我們哥幾個要是這時候還不能派上用場,您要我們這些徒弟還有什么用?”
桂大川這幾個徒弟,雖說在鍛造上沒什么成就,高不成,低不就的,但個頂個的孝順,平日里都把他當成是親爹在侍奉。
梅伯說道:“您啊,就安心在床上躺著,有我們哥幾個,什么都不用擔心。”
聽著徒弟們你一言,我一語,看似責備實則關心的話,桂大川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雖然他無兒無女,但有這么幾個徒弟,這輩子也值了。
很快楮叔把藥給抓了回來,元照讓叔伯們先回去,她自己一個人留下來照顧桂師父。
等藥熬好了,她端進屋里,親自喂給桂師父。
桂大川道:“你讓他們幾個留下就行,何必親自來照顧我這個老頭子。”
元照長嘆一口氣,面露愧疚道:“我平時忙的也沒時間來看您,這時候再不盡點孝心,那真是白學您一身本事了。”
桂大川道:“你是干大事的人,何必在意這些小事,能看到我那點微末技藝能在你手里發(fā)揚光大,我沒什么遺憾的了。”
元照搖搖頭:“什么干大事呀,就是瞎忙活,可忙活來,忙活去,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讓身邊的人都過得好些嗎?我希望您也能長命百歲。”
桂大川搖搖頭:“哪敢奢求那些,我這年紀,就算現(xiàn)在立刻死了,那也是喜喪。”
“呸呸呸~~”元照板著臉說道,“您瞧您,又說胡話了不是。”
元照在桂大川這里一直待到傍晚,直到梅伯來替她,她才告辭離開。
回家路上,元照回想著桂師父越來越蒼老的面容,心情越來越沉重。
她走到院子里的時候,正好看到許紅芍坐在門口的陰影下。
許紅芍身體不好,因此時常獨自坐在院子里休息。
她本來閉著眼,聽到動靜后,見是元照回來了,臉上露出笑容,“你桂師父的情況怎么樣?”
元照回答道:“還行,就是需要臥床靜養(yǎng)。”
許紅芍安慰她道:“老人家都是這樣的,身體骨脆,受傷難恢復,我知道有個方子,很適合補元氣,回頭寫給你。”
元宗澤(元明珠她爹)當年臥病在床的時候,她沒少幫著照顧,因此在照顧病患方面頗有心得。
“好,謝謝你,紅姨。”元照感激地說道。
“不客氣。”許紅芍盯著元照看了一會兒問道,“心情不好?”
元照聞言面露詫異,沒想到許紅芍輕而易舉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許紅芍暗暗在心里發(fā)笑,這孩子,心情不好時,臉上的小表情還是跟以前一樣。
“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跟我說說。”
元照猶豫了一瞬,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即進屋搬了個椅子,坐在了許紅芍的旁邊,將對桂大川身體狀況的擔憂娓娓道來。
聽完元照的話,許紅芍抬頭看向天空,悠悠地說道:“人這一生,總要經(jīng)歷許多生離死別,你要學會適應。”
看著許紅芍蒼白的臉龐,元照突然意識到,許紅芍雖然四十還不到,其實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很多死別。
年幼時喪母,青年時喪夫、喪父,中年時在東廠的追殺下,失去了許多鏢局的師兄弟們。
還有元明珠……這個她一手撫養(yǎng)大的女兒……
如今這世上,和她有血緣關系的人,一個都沒有了。
“紅姨,你想過去找東廠報仇嗎?”元照突然問道。
“想啊,怎么不想。”許紅芍笑著說道,她說的云淡風輕,但實際上,心臟、血液早就已經(jīng)被仇恨所填滿。
見元照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許紅芍握住了她的手,“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去的,至少在我沒實力殺了馮保寶之前,我不會去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
元照的話還沒說完,旁邊突然響起了阿青的聲音。
“紅姨!!!”
只見阿青手里拿著一只瓷罐,興沖沖地跑了過來,當看到元照后,她驚訝道:“姐姐,你也在啊!”
元照笑著問道:“干什么呢,一驚一乍的。”
其實剛剛她是想問,許紅芍有沒有想過讓她去報仇。
阿青伸手將手里的瓷罐送到元照面前,“猜猜這是什么?”
元照腦袋一轉(zhuǎn),“莫非是治療紅姨的玉蜂培養(yǎng)成了?”
阿青一聽頓時將嘴巴撅的高高的,“什么嘛,一猜就猜中了,沒意思。”
元照笑著捏了捏阿青肉乎乎的臉蛋。
好像長胖了不少呀。
也難怪元照一猜就對。
阿青沒事可不喜歡往許紅芍身邊湊,避都來不及呢。
現(xiàn)在卻興沖沖地跑來了,除了治病,還能為什么?
“嘿嘿~”元照的親密的小動作取悅了阿青,她笑嘻嘻地說道,“咱們現(xiàn)在就開始治療吧,我去叫凌霄姐過來。”
先前曲凌霄就告訴過阿青,等她治療許紅芍的時候,一定要叫上她旁觀,如果出現(xiàn)意外,她還能及時補救。
其實許紅芍的傷曲凌霄也能治。
但如果用曲凌霄的方法,治療周期會拉的很長,遠不如阿青的方法來的來的高效。
但相對的,曲凌霄的治療方法更安全。
許紅芍自己在認真考慮后,還是決定由阿青來治療。
她想盡快好起來。
說著阿青就跑去了旁邊的醫(yī)館。
趁著阿青去見曲凌霄,元照扶著許紅芍進了屋。
很快曲凌霄便和阿青一起過來。將房門關上后,治療正式開始。
在阿青的指示下,許紅芍脫去了上衣,露出了在心口位置上受傷部位。
看到那黑漆漆的掌印,阿青眉頭一皺,“竟然惡化了。”
比起之前,黑掌印明顯擴大了一圈。
元照問道:“影響治療嗎?”
阿青搖搖頭:“影響不大,要是再過一段時間就說不定了。”
“那你快些動手吧。”元照催促道。
阿青點點頭,隨即取出了那個瓷罐。
蓋子被打開的瞬間,一只指甲蓋大小的蜜蜂嗡嗡嗡地飛了出來。
玉蜂原本通體玉色,翅膀透明。
但眼前這只蜜蜂身上已經(jīng)染上了一條條黑色條紋,翅膀也變成了漆黑之色。
在阿青的操控下,這只模樣怪異的玉蜂輕輕地落在了許紅芍的心口上,也就是那塊黑掌印的中間。
只見它的嘴巴里伸出一條長條狀的黑色舌頭,噗嗤一下就扎進許紅芍的皮膚里。
隨即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一縷縷黑氣被玉蜂像是采食花蜜一般吸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