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西縣與莊妍心分別之后,元照一行人也緊跟著從河西縣動身離去。
數日之后,他們抵達了一處荒僻少人的地界。
眼看暮色四合,天色已然不早,正揚鞭策“熊”,在外駕車的徽音,放緩車速揚聲開口:
“老板,天色瞧著是真不早了,咱們不如就在此地暫且安頓一晚,明日再繼續出發也不遲。”
“行吧,就這么定了。”馬車里傳來元照清淡平穩的聲音。
“嘎嘎——”
“嘎嘎——”
就在這時,兩道嘶啞粗糲的鳥鳴聲陡然傳來,緊接著,紅梅和報春撲棱著翅膀,一前一后從敞開的車窗里飛了進來。
“主人!主人!”
“我們回來啦!我們回來啦!”
兩只鳥撲扇著翅膀,在車廂里盤旋半圈,嘴里還興奮地連聲叫嚷。
這一路行來,元照時常會讓它倆出去探路或是打探情報,只因她無意間發現,這兩只鳥有著一項頗為特殊的能耐——竟能以鳴聲號令群鳥,從鳥雀口中打探周遭的訊息。
當然,這項本事也并非那般神乎其神。
一來,它們能號令的,不過是喜鵲、烏鴉這類靈智稍高的禽鳥,其余鳥類因靈智不足,縱然偶爾會跟著湊湊熱鬧,大多時候卻是昏昏然不甚靈光的。
二來,雖說能借群鳥之口打探到些許動靜,卻終究沒法獲知具體情形。
譬如它們若向一只烏鴉詢問,近一個時辰內附近可有馬車經過,那烏鴉尚能分辨著答一聲有或沒有;可若再追問駕車之人的樣貌,它便難以傳遞清楚了。
待兩只鳥撲簌簌落在雪蕊的背上,斂了翅膀站穩,元照方才抬眼開口問道:“可打聽到什么了沒?”
報春忙不迭點頭,小腦袋點得如同撥浪鼓一般:“打聽到了!打聽到了!”
紅梅則伸著翅膀,朝一個方向用力指了指,脆聲說道:“那里有個山莊!”
“這荒郊野嶺的,竟然還有山莊?”元照微微挑眉,語氣里透著幾分訝異。
靜姝幾人聞言,也皆是面露驚奇之色,景行忍不住接話道:“怎么會有人把山莊建在這種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
燕婉裝作一副害怕的樣子,“該不會是什么妖怪的宅邸吧?”
靜姝沒好氣地抬手,輕輕拍了下她的胳膊:“少胡說!哪來什么妖怪。”
“嘿嘿~我就開個玩笑嘛。”燕婉吐了吐舌頭,沖著靜姝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地說道。
元照又將目光轉回紅梅和報春身上,接著問道:“山莊離這里遠嗎?”
紅梅立刻使勁搖頭,翅膀還跟著晃了晃:“不遠!不遠!”
報春也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著叫嚷:“很近!很近!”
元照手指輕輕摩挲著衣袖,略一沉吟后說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去看看吧,順便借個宿,正好盧公子也需要好好休息。”
雖然覺悟大師已經替盧秀月診治過了,但他的傷勢實在太重,即便過了這么久,也依舊沒好全,不僅暫時沒法動用內力,連尋常行動也很不方便。
“你們倆出去,給徽音帶路。”元照朝兩只鳥揮了揮手。
“好嘞~”紅梅和報春齊聲應下。
說罷,兩只鳥兒便再次撲棱著翅膀,從車窗里飛了出去。
雖然紅梅和報春都說山莊距離他們并不遠,但元照他們還是足足行駛了半個時辰,才終于抵達山莊門口。
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夜幕沉沉,只有山莊門頭上掛著的兩個紅燈籠,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線。
眼前這座山莊并不十分氣派,青磚灰瓦,其主人應該算小有家資,算不上大富大貴。
只見山莊大門緊閉,門頭上的牌匾上,寫著“紅葉山莊”四個遒勁的大字,門口空蕩蕩的,并沒有人守著。
徽音縱身一躍,從馬車上輕巧地跳了下來,快步走到山莊門前,伸手抓住門上的銅環,用力拍了拍。
“請問有人嗎?”她揚聲問道,聲音清亮,在夜色里傳出去很遠。
不過片刻,就聽大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拉開,只見一個身著粗布短褂、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從門縫里探出腦袋,臉上滿是疑惑之色。
“你們是?”他打量著門外的一行人,語氣里帶著幾分警惕。
徽音朝著對方拱手行禮,姿態落落大方:“這位大叔,我們途徑此地,見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那中年男子只是個守門的仆人,哪里敢擅自做主,連忙擺手說道:“請稍等,我去請示一下我家主子。”
徽音感激地點點頭:“有勞了。”
中年男子點點頭,又將門合上大半,這才轉身匆匆朝著府中跑去。
不過片刻,就見一位身穿錦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個仆人,腳步匆匆地從府里走了出來。
他神色略顯慌張,朝著徽音拱手行禮,語氣格外恭敬:“不知有貴客駕臨,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他已經從守門的仆人口中得知,來的應該是一群江湖人士,因此這才態度恭敬,絲毫不敢怠慢。
面對那些一言不合就出手傷人的江湖人士,他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自然是萬萬不敢得罪的。
徽音大方坦蕩地朝著中年男子回了一禮,開門見山說道:“我們路過此地,想要借宿一宿,不知這位老爺可否行個方便?”
“自然,自然,快請,姑娘,里面請。”中年男子連忙側身引路,說著便命令仆人們將大門完全打開,好方便元照他們的馬車通行。
“多謝。”徽音微微頷首,隨即朝著身后招了招手。
黑風見狀,立刻邁開粗壯的四肢,拖著馬車緩緩上前。
此時那中年男子和幾個仆人,這才驚覺拉車的竟是一只體型壯碩的巨熊,頓時被嚇得臉色煞白,亡魂皆冒。
他們何時見過這般體型龐大的野獸,立在那里,竟如同小山一般。
因為天色太黑,黑風又一身烏黑的毛發,完美地融進了濃重的夜色里,因此此前他們并未發現黑風的存在。
見幾人已經被嚇得腿腳發軟,癱軟在地,徽音連忙上前一步解釋道:“諸位莫怕,黑風是我家主人飼養的坐騎,性格溫順得很,不會傷人的。”
“吼~”黑風聞言,立刻人性化地朝著幾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鋒利的牙齒,模樣透著幾分和善,和它兇悍的長相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盡管幾人還是被嚇得瑟瑟發抖,但見黑風如此通人性,終于還是鼓起勇氣,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請……請隨我來!”中年男子抖著聲音說道,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隨即在中年男子的帶領下,黑風拉著馬車,緩緩朝著山莊內部駛去。
徽音與中年男子并肩而行,通過幾句交談,很快便了解了這家主人的大致情況。
山莊的主人姓黃,現如今帶著夫人、兩個女兒和一群仆從居住在這里。
他們之所以居住在這位置偏僻的山莊里,是因為他們的小女兒天生體弱多病,早年有算命的大師曾告訴過他們,必須要在這里居住到小女兒滿十六歲才可以離開,否則小女兒恐怕活不過十八歲。
在得知元照他們還沒用膳之后,黃老爺立刻吩咐下人準備,很快便擺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吃食,態度十分熱情。
等眾人吃飽喝足之后,他又按照眾人的需求,妥善地給大家安排了住處。
就這樣,元照他們安穩舒適地在山莊里度過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元照便早早起床,在院子里舒展著四肢,活動了一下筋骨。
突然間,她察覺到一股極淡的氣息靠近,于是腳下動作一頓,抬眼便朝院外看去,只見一位十來歲的小姑娘,騎著院墻,好奇地往里張望。
當然,她看的不是元照,而是乖乖趴在元照不遠處的黑風和雪蕊。
看她身上精致的打扮,元照便猜到了幾分,隨即出聲問道:“你是黃老爺的女兒?”
小姑娘沒想到自己會被發現,嚇得身子一顫,驚呼一聲,竟直接從院墻上摔了下來。
元照見狀,足尖輕輕一點,身形如同柳絮般飄出,輕輕松松便將小姑娘接在了懷里。
入手觸感輕飄飄的,小姑娘的身體十分瘦弱,甚至可以用骨瘦如柴來形容。
不出意外的話,這位應該就是黃老爺那位體弱多病的小女兒了。
見元照竟有這般輕盈飄逸的身手,小姑娘落地后,眼睛瞪得溜圓,十分激動地興奮大叫道:“哇,姐姐,你好厲害呀!”
她的身體當真很不好,情緒稍稍一激動,臉上便泛起了一片不正常的紅暈,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看上去仿佛隨時都會暈過去的樣子,看得元照眉頭不由得緊緊蹙起。
“你是黃二小姐吧?這么一大早,怎么會在這里?”元照放柔了聲音問道。
“嗯~我叫黃惠惠。”黃二小姐怯生生地點點頭,聲音細弱蚊蠅,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說道,“我聽府里的人說,家里來了客人,身邊還跟著一只大黑熊,我就想來看看!”
她從小體弱多病,一直被拘在府里,從來都沒出去過,因此性子單純,好奇心也十分旺盛。
元照了然地點點頭,溫聲叮囑道:“二小姐的身體似乎不太好,沒事還是不要亂跑為好,免得黃老爺擔心。”
從黃老爺為了女兒的身體,甘愿在這片偏僻之地居住多年就能看出來,他應該是十分疼愛這個女兒的。
聽到元照的話,黃惠惠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來,失落地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從小就被身邊人告知這不能做,那不能做,日子過得實在乏味得很。
就在這時,有一個姑娘帶著兩個丫鬟,腳步匆匆地出現在小院門口,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這姑娘和黃惠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如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但卻比黃惠惠健壯許多,面色紅潤,看著十分健康。
進了院子之后,她先是朝著元照微微福身行禮,隨即快步走到黃惠惠身邊,一臉擔憂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黃惠惠的臉頰。
“你怎么又亂跑,萬一著涼生病了怎么辦?”她的語氣里滿是關切,卻又帶著幾分無奈。
黃惠惠聞言,立刻親昵地抱住了她的胳膊,小腦袋在她懷里蹭了蹭,一臉撒嬌地說道:
“哎呀~姐姐,不會有事的,你看今天天氣這么暖和,也沒風,我肯定不會生病的!”
原來這姑娘乃是黃惠惠的雙胞胎姐姐黃蘭蘭。
二人的名字取自“蕙質蘭心”的寓意。
不過二人雖是一母同胞的雙胞胎,但身體情況卻截然不同。
黃惠惠從小體弱多病,多吹一陣風都會生病倒下;而黃蘭蘭則身體康健,從小連風寒都幾乎不會得。
看著懷里撒嬌耍賴的妹妹,黃蘭蘭的臉上露出了無奈又寵溺的神色。
接著她轉過身,看向元照,語氣誠懇地說道:“這位姐姐,我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沒驚擾到你吧?”
元照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黃蘭蘭聞言,不由得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淺笑:“那就好,我妹妹沒見過什么生人,性子又貪玩,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我代她向你道歉。”
說完,她便牽著黃惠惠的手,柔聲叮囑著,領著她離開了小院。
等兩位黃小姐離開后,元照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練了一會兒功夫。
不多時,黃家的一個仆人便端著熱水過來,恭敬地邀請元照一行去前廳共進早膳。
正好元照也打算用過早膳便告辭離開,于是便點頭同意了下來。
然而就在元照一行路過黃家的花園時,耳力出眾的元照,突然聽到假山后面傳來一陣壓抑的低泣聲,她腳步下意識地一頓,停下了腳步。
前方正在給元照他們帶路的侍女,見元照突然停下腳步,臉上先是露出幾分疑惑,但很快便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變得有些復雜。
于是她也側著耳朵,仔細傾聽起來,片刻之后,便同樣聽到了那陣若有若無的哭聲。
只見她停下腳步,朝著元照微微福身后,語氣帶著幾分歉意說道:“客人,請稍等一下好嗎?”
“請便。”元照淡淡點頭,示意無妨。
隨即,那侍女便輕手輕腳地走到一處假山后面,壓低聲音輕聲呼喚道:“大小姐?”
起初她并未得到回應,但她又耐著性子,放柔了聲音繼續說道:“大小姐,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里面,老爺和夫人都等著您用早膳呢!”
聽她這話便知道,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元照便看到黃蘭蘭紅著眼睛,抽抽搭搭地從假山后面爬了出來,雙眼通紅,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珠,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看到這一幕,侍女忍不住長嘆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同情——想來大小姐應該又是被老爺和夫人責罵了。
大小姐和二小姐一母同胞,一卵雙生,自小便形影不離。
可二小姐天生體弱,動不動就生病,一直需要大小姐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照料。
只要因為大小姐稍微有點疏忽,導致二小姐受傷或生病,老爺和夫人便會把大小姐痛罵一頓,責怪她沒有照顧好妹妹。
每次大小姐被罵之后,都會偷偷躲到花園的假山后面哭泣,府里的下人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今早二小姐偷跑出去,回來之后便發起了低燒,顯然,大小姐又因此遭到了責罵。
“大小姐,我們回去吧。”侍女掏出手帕,溫柔地給黃蘭蘭擦了擦眼淚,隨即朝著她伸出了手。
“嗯~”黃蘭蘭抽泣著點點頭,伸出微微泛紅的手,牽住了侍女。
回到元照他們這邊之后,侍女朝著元照再次福了福身,臉上恢復了恭敬的神色:“各位,隨我來吧。”
黃蘭蘭被她牽著,低著頭,眼眶紅紅的,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
雖然元照有些好奇,黃大小姐怎么會偷偷躲在這里哭泣,明明先前見到她的時候,還滿臉笑意,溫柔和善,但她終究沒多事詢問。
等到了飯廳,只見黃老爺和黃夫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見到眾人進來,立刻熱情地起身相迎。
“元姑娘,各位,快來坐下。”黃老爺滿臉堆笑地招呼著,又指了指桌上的飯菜,略顯歉意地說道,“山莊條件有限,只有這些粗茶淡飯,還望諸位不要嫌棄。”
元照笑著入座,語氣溫和:“黃老爺客氣了。”
事實上桌上的早膳十分精致,一看就知道是用心準備的,完全和粗茶淡飯扯不上關系。
當看到黃蘭蘭是和元照他們一起過來的,黃夫人不禁皺了皺眉,語氣里帶著幾分疑惑問道:“蘭蘭,你怎么跟客人走在一起?”
黃蘭蘭聞言并未回答,只是一味地低著頭。
元照見氣氛有些凝滯,連忙開口解釋道:“我們在花園里偶遇的,索性便結伴同來前廳。”
“這樣啊……”黃夫人聞言,神色緩和了幾分,沒再多問。
元照目光掃過餐桌,注意到黃二小姐不在席間,不禁有些疑惑地問道:“二小姐呢?怎么不見她出來用膳?”
黃老爺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心疼:“那孩子身體底子太差,剛剛又發起了燒,現在正在房間里歇著呢,元姑娘不必在意。”
元照聽了這話,心中微動,下意識想道:莫非剛剛黃大小姐躲在假山后哭泣,是在為妹妹生病而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