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回籠,星屠月看向謝時安的目光多了一絲柔色,眉頭悄悄松了松。
如果能把那孩子找回來,說不定妹妹的病還有救。
只是二十多年都沒找到,如今又怎么能輕易尋到呢?星屠月心里堵得慌,忍不住攥了攥衣角,心中滿是惆悵。
就在這時,百花仙子帶著曲凌霄推門進來了。
曲凌霄端著一杯水和一瓶藥,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扶起星逐月的上半身,一手托著她的下巴,一手把藥丸放進她嘴里,再遞過水杯讓她咽下去,動作細心又輕柔。
百花仙子則拿起一盤香點燃,裊裊的香氣慢慢散開,聞著讓人心里敞亮多了。
“過一會兒二宮主大概就能醒過來了。”點完香,百花仙子轉頭對星屠月說道,“大宮主不妨在百花谷多待些時日,這藥和香我都配好了足夠的量,回去之后,大宮主只要按時給二宮主用,就能有效防止她的病情惡化。”
“那就有勞前輩了。”星屠月連忙欠了欠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前輩,不知道診費和藥錢作價多少?”
百花仙子笑著擺了擺手,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藥錢和診費就不用給了,就當戮天宮欠我老人家一個人情。將來我百花谷要是遇到什么難處,戮天宮在能力范圍內,愿意伸手幫一把,那就再好不過了。”
她年紀大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還能活幾年真不好說。
兩個徒弟的功夫雖說不錯,但在江湖上終究不是頂尖的,要是有人對百花谷不懷好意,她們倆未必能扛得住。
星屠月聽了,愣了一下,琢磨了一瞬,最后輕輕點頭:“我知道了,就按前輩說的辦。”
這些年,百花仙子早就不輕易替人看病了,一旦出手,想要的肯定不只是金銀這些東西,這一點星屠月心里清楚得很。
要不是自己身份特殊,百花仙子這次未必愿意出手。
就在這時,屋里傳來一聲輕輕的呻吟。
眾人趕緊看過去,只見星逐月已經慢慢睜開了眼睛。
此刻她的眼里,先前的懵懂天真已經全都沒了,只剩下一片死寂,還有著久經世事的滄桑,整個人透著一股落寞與頹廢。
“二妹妹!”星屠月臉上還是冷冰冰的,但聲音里藏不住一絲欣喜,語速都快了些。
星逐月緩緩扭頭看向星屠月,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輕輕叫了一聲:“大姐。”
“你醒了就好。”星屠月心里雖然惦記著妹妹,可說話的語氣依舊硬邦邦的,沒什么溫度。
星逐月當然知道姐姐的性子,也不介意,轉而看向一旁的百花仙子,聲音還有點沙啞:“是前輩把我治好的?”
百花仙子搖搖頭,語氣誠懇:“算不上治好,只能保你暫時清醒罷了。”
星逐月眼里閃過一絲感激,輕聲說:“這已經很不容易了,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不必客氣。”百花仙子說,“二宮主剛醒,身子還虛,得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著,她朝元照使了個眼色。
元照立刻明白了意思,趕緊帶著其他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還順手帶上了門。
等屋里只剩下星屠月和星逐月姐妹倆,星逐月臉上的平靜一下子就沒了,雙手捂住胸口,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帶著哽咽:
“大姐,你何苦要讓我清醒過來呢?就讓我那樣渾渾噩噩地過下去,不好嗎?”
“你難道想一輩子都那樣糊里糊涂地活著?”星屠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里滿是失望。
“那樣過下去有什么不好?”星逐月胸口一陣抽痛,心如刀絞,渾渾噩噩二十年所逃避的痛苦,如今像潮水一樣猛地涌過來,幾乎要把她壓得喘不過氣,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至少記起那些……”
星屠月聽了,胸口微微起伏,恨鐵不成鋼地說:“我星屠月爭強好勝了一輩子,怎么會有你這么個不爭氣的妹妹?逃避有什么用?你能逃避一輩子嗎?”
星逐月抱著腦袋,身子微微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自暴自棄地喊:“我就是不爭氣!我就是不爭氣!大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冷心冷情!”
“我冷心冷情?你說我冷心冷情?”星屠月猛地拔高了聲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幾乎是咬著牙質問,“你在怪我對不對?”
星逐月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情緒稍稍平復了些,用手背抹了抹眼淚,深吸一口氣,帶著歉意說:
“對不起大姐,我從來沒怪過你。當年的事……都是我和他的錯,我們根本就不該在一起……”
說到這里,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星屠月看著妹妹哭得傷心的模樣,心里也不好受,語氣軟了下來:
“這件事不是誰的錯,是造化弄人。
往日的因,今日的果,要是當年戮天宮先祖沒有參與圍剿陰蠱洞,現在這一切就完全不一樣了。
要是我當年不那么固執……你和那人也未必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如今想來,那人當年除了偷走本該屬于陰蠱洞的《千毒萬蠱》,并沒傷害戮天宮一草一木。
要是她當初能同意妹妹和他一起離開,或許晚晚那孩子就不會丟,如今恐怕已經在父母身邊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長大了。
星逐月輕輕搖頭,淚水還在流:“一切都是命,怪不得姐姐。況且當年陰蠱洞危害武林,到處害人,就算我們戮天宮先祖不出手,也總會有其他門派出手的。”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哽咽,“只是……晚晚……她是無辜的……那么小的孩子……都是我的錯,我沒看好她……”
“那孩子會找到的。”星屠月的語氣難得柔和了些,眼神也堅定了不少。
星逐月咬著嘴唇,使勁搖頭,眼里滿是絕望:“都過去這么多年了,茫茫人海,哪里去找?更何況……那孩子未必還活著……”
“哪怕希望再渺茫,咱們也不能輕易放棄。”星屠月語氣堅定地說。
可星逐月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姐姐的安慰并沒讓她打起精神,只是低著頭,默默流淚。
過了好久,她突然抬起頭,眼神茫然地問:“這些年……大姐有過那人的消息嗎?”
星屠月搖搖頭,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自從當年他從戮天宮離開,就徹底沒了音訊。”
星逐月強忍著心里的酸澀,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或許他早就死在哪個沒人知道的角落里了。”
當年姐姐傷他那么重,若是不能得遇名醫,必然是活不成的……
愛人已死,孩子也沒了……星逐月只覺心如死灰。
“他終究是絕頂高手,一身功夫底子擺在那兒,沒那么容易死的。”星屠月幽幽地說,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么。
其實當年寒鐵衣離開戮天宮后,她一直暗中派人關注著他的消息。
據她所知,當年夜蠱離被白衣客殺死之后,他的傳承——《千毒萬蠱》被帶回了戮天宮,而從他體內剖出來的那只北冥吞海蠱,則被泠音門趁機帶走了。
不出意外,那只蠱蟲現在就在顧青云那老東西手里。
當年她本以為,寒鐵衣在拿到《千毒萬蠱》后,下一步肯定會去泠音門取回北冥吞海蠱,卻沒想到他竟然從此銷聲匿跡,再也沒了消息。
姐妹倆聊了一會兒,星屠月終究沒能解開妹妹的心結,也沒能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替妹妹掖了掖被角,而后轉身離開屋子,好讓妹妹一個人好好冷靜冷靜。
三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就像百花仙子說的那樣,她只能保證星逐月每月有三天清醒的時間。
三天一過,星逐月又變回了那種懵懵懂懂、無憂無慮的小孩子心性,說話做事都帶著股天真勁兒。
只是偶爾,她還是會突然嚷嚷著要找晚晚,可晚晚到底是誰,她壓根就不記得。
在她清醒的這三天里,元照常常看到她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發呆,神情呆滯,眼中沒有一絲神采。
這三天里,百花仙子帶著曲凌霄給星逐月配夠了一年用的藥物,仔細交代了用法用量。
之后,星屠月就帶著妹妹離開了百花谷,啟程返回戮天宮。
星屠月姐妹倆走后沒多久,元照也向百花仙子辭行了。
她還要趕去九鼎山赴約,實在不方便在百花谷多做停留。
離開那天,曲凌霄、曲蟬衣帶著謝時安,一路把元照等人送到了金芒山山腳。
“好了,你們就送到這兒吧,再送下去真就沒完沒了,咱們就此別過吧。”元照站在馬車邊,笑著對三人說,語氣里帶著不舍。
曲蟬衣眼里閃著淚花,拉著元照的手舍不得松開:“真是的,好不容易來一趟,也不多住幾天,這么快就要走。”
元照無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你們有時間可以去天門城看我呀,到了天門城,你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哎~~”曲凌霄長嘆一口氣,臉上滿是愁緒,“師父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別看她現在精神頭還行,其實這兩年時常生病,身體是越來越差了。我們只想著能多陪陪她,就多陪陪她,實在不適合離開百花谷。”
元照恍然地點點頭:“確實該多陪陪她老人家。”
曲蟬衣懇切地說:“下次有機會,一定要再來看我們啊!”
“放心吧,我肯定會的。”元照笑著點頭。
謝時安騎在他的大黃狗身上,小臉蛋紅撲撲的,小手使勁揮舞著,一臉期待地喊:“神仙姨姨,還有安安呢!千萬不要忘了安安!”
元照伸手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臉蛋,手感軟乎乎的,笑著說:“知道啦,你這個小機靈鬼!”
曲凌霄抬頭看了看天色,見時間已經不早,連忙催促道:“好了,時間不早了,元照,你們趕緊出發吧。再耽擱下去,等天黑了,山路難走,就不好找落腳點了。”
“好。”元照點點頭,縱身一躍,輕盈地跳上馬車。
她掀開車簾,朝著三人揮揮手,聲音清亮:“后會有期,你們多保重!”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靜姝驅使著馬車緩緩前行。
“多保重!一路順風!”曲凌霄和曲蟬衣同時朝著馬車揮手,聲音里滿是不舍。
“神仙姨姨,再見!一定要記得來看安安!”謝時安揮舞著小手,清脆的童音在山谷里回蕩,久久不散。
馬車轱轆滾滾,很快就徹底消失在了曲凌霄三人的視線里。
另一邊,桃元村顧青云住處的地下密室里。
馮天賜盤膝坐在地上,雙眼緊閉,渾身真氣翻滾涌動,散發出讓人膽寒的威壓。
而在他不遠處,顧青云——這位曾經的超一品高手、武林泰斗,此刻毫無生機地躺在地上,臉色枯槁,渾身氣血干枯。
當年馮天賜暈倒在桃元村外,被顧青云撿了回來。
顧青云恐怕到死都不會想到,自己會死于這個被他視作螻蟻、隨意踐踏的年輕人手里。
馮天賜的丹田里,一只白色的蠱蟲正不斷吞吐著精純的內力。
隨著它吐出的內力越來越多,馮天賜身上的氣勢也越來越強,整個人的氣息愈發凌厲。
這只蠱蟲,正是星屠月提到過的,當年從夜蠱離體內剖出的北冥吞海蠱。
當年夜蠱離死后,這只蠱蟲就陷入了沉睡。
這些年,顧青云一直在暗中研究它,想盡各種辦法想把它喚醒,然后收歸己用,妄圖成為第二個夜蠱離,稱霸武林。
可他用盡了手段,始終沒能成功!
當初他把馮天賜撿回家,囚禁在這個地下密室里,就是因為發現馮天賜體質特殊,是罕見的養蠱容器,因此想拿他的身體做試驗,找到喚醒蠱蟲的方法。
這幾年,他對馮天賜極盡折磨,把他折騰得不成人形,還日日逼著他服用泣血珠母產出的血珍珠,試圖改造他的體質。
可他萬萬沒想到,大量服用血珍珠后,馮天賜的體質被徹底改變,竟然真的喚醒了北冥吞海蠱。
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蘇醒后的北冥吞海蠱不僅沒有歸順他,反而第一時間爆發強悍的力量將他重創,一口氣吞掉了他畢生苦修的內力,然后鉆進了馮天賜體內,認了馮天賜為主。
沒了內力,顧青云不過是個風燭殘年的糟老頭子,哪里會是得到蠱蟲之力的馮天賜的對手?最終被馮天賜親手殺死。
不知道過了多久,馮天賜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強,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臨界點。
就在這時,他猛然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道凌厲的精光,渾身氣勢瞬間達到了頂峰。
這一刻,他成功突破瓶頸,踏入了無數武林人夢寐以求的超一品境界!
“哈哈哈——”馮天賜放聲大笑,聲音里滿是壓抑多年的狂喜與戾氣,周身真氣鼓蕩,密室里狂風大作,“這就是超一品高手的感覺嗎?強!太強了!真是太痛快了!”
說著,他隨手朝著不遠處的木架拍出一掌。
“轟!!!”一聲巨響,那座曾經用來囚禁他的厚重木架瞬間轟然炸裂,木屑紛飛四濺,散落一地。
試驗完自己的實力,馮天賜緩緩走到顧青云的尸體旁,眼神陰狠,抬起腳狠狠地踢了他幾腳,咬牙切齒地說:
“老東西,沒想到吧?最后死的是你,活下來的是我!”
發泄完心中的怨氣,馮天賜眼神愈發陰鷙,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都給我等著!那些曾經欺辱過我、輕視過我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