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五毒神教那名弟子離去后,元照與阿青便守在這座小院中,靜靜等候青山幫其他弟子折返。
待到暮色四合,夜幕初垂,院外終于傳來拖沓的腳步聲與含混的交談聲。
緊接著,便是院門被粗暴推開的吱呀聲——外出探查的青山幫弟子,果然回來了。
他們剛一踏入院中,尚未看清院內情形,一團雪白絲線便如天羅地網般從天而降,猝不及防將眾人死死縛住,手腳動彈不得。
不等他們驚呼出聲、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么,一道黑影已快如閃電般掠過,下一刻,每人脖頸上都多了個細不可察的針孔。
不過片刻,這些人便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著倒在地上,氣息漸漸斷絕,再無生息。
大白蛾與黑玉蜂在半空快速撲扇著翅膀,盤旋巡視片刻,確認眾人已徹底沒了動靜,才再次悄無聲息地隱入暗處。
就這樣,至夜半時分,青山幫派來監視各寨的五十余名弟子,已盡數殞命于此。
隔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元照與阿青便離開了黑風口,徑直趕往紅河城。
她們此行的目的,自然是要徹底鏟除青山幫。
二人剛入城沒多遠,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沸沸揚揚的騷動。
“姐姐,好像有熱鬧可以看!”阿青眼眸一亮,興致勃勃地拽住元照的衣袖,語氣里滿是雀躍。
元照聞言,唇邊勾起一抹淺笑:“那咱們便去瞧瞧。”
“走走走!”阿青迫不及待地挽著元照的胳膊,擠開人群朝著喧鬧中心走去。
人群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嘈雜的議論聲中,夾雜著女子細碎又絕望的哭聲。
姐妹倆好不容易擠到前排,只見街角空地上,幾個身著青灰短打的漢子,正粗魯地拖拽著一名布衣姑娘。
那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粗布衣裙被扯得歪歪扭扭、滿是褶皺,發髻早已散亂,幾縷鬢邊碎發黏在淚濕的臉頰上,顯得格外狼狽。
她雙手被粗麻繩死死反綁著,腳踝不停蹬踢掙扎,眼眶通紅,帶著哭腔嘶吼:“放開我!你們這般光天化日強搶民女,是犯法的!就不怕官府來找你們麻煩嗎?”
為首的漢子滿臉橫肉,眉宇間透著一股兇戾,腰間赫然掛著塊刻有“青”字的黑木牌——正是青山幫的標識。
他被姑娘的掙扎惹得不耐,抬腳便狠狠踹在姑娘的小腿上,粗聲惡氣地罵道:
“哭什么哭!跟老子回幫里,伺候咱們幫主,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再敢哭鬧,老子直接打斷你的腿!這紅河城,哪個官府敢管咱們青山幫的事?”
紅河城地處南疆地界,雖是大梁國土,卻自前朝起,朝廷對這里的管控便極為薄弱。
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句話在南疆地界可謂體現得淋漓盡致。
那些被派來此地任職的大梁官員,因行事處處受地方勢力掣肘,往往難以有所建樹,自然也無力約束青山幫這般橫行霸道的幫派。
旁邊兩個幫眾見狀,紛紛露出猥瑣的笑,一人伸出粗糙的手掌,就要去摸姑娘的臉頰,語氣輕佻又油膩:
“瞧這細皮嫩肉的模樣,幫主指定喜歡得緊。別白費力氣掙扎了,在這紅河城,還沒人敢跟咱們青山幫作對!”
姑娘又怕又怒,猛地偏過頭躲開那只臟手,隨即咬牙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里滿是倔強與憎惡:
“你們這些強盜!我死也不跟你們走!”
圍觀的百姓們見狀,紛紛皺起眉頭,面露不忍,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誰都清楚,青山幫在紅河城橫行霸道慣了,欺男霸女是家常便飯。
前些日子,就有一戶商戶不小心招惹了他們,轉眼便被滿門滅口。
此事明眼人都知道是青山幫所為,可迫于其淫威,誰也不敢多言計較。
那被啐了一臉的漢子頓時惱羞成怒,臉色漲得通紅,揚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著姑娘的臉頰扇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清脆凌厲的怒喝突然劃破人群的嘈雜:“住手!光天化日強搶民女,誰給你們的膽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人群外,一名身著南疆服飾的姑娘正快步走來。
她綠裙曳地,裙擺隨著步履輕揚,腰間掛著個古樸的竹筒,正是先前在黑風口與元照、阿青有過交手的五毒神教弟子。
她眉梢倒豎,鳳目圓睜,眼神凌厲如刀,一步步朝著那幾個青山幫漢子逼近,周身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場。
原本已悄悄催動黑玉蜂、正欲出手的阿青,見狀默默收回了手勢,轉頭對元照低聲道:“姐姐,是昨日那姑娘。”
元照唇角噙著一抹淡笑,眼底閃過一絲贊許:“倒是個熱心腸、有膽識的。”
阿青亦附和著笑了笑:“誰說不是呢。”
“哪來的野丫頭,也敢管老子的閑事?”
橫肉漢子轉頭怒視著來人,上下打量她一番。
見她孤身一人,臉上的怒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色瞇瞇的嘴臉,語氣輕佻又猥瑣,“喲,原來是個標志的小美人!怎么,莫非你也想跟著哥哥們回幫里享福?不錯不錯,今晚哥哥們定好好疼你……”
說到最后幾個字,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臉上的猥瑣神情愈發刺眼。
綠裙姑娘聞言,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指尖輕輕敲擊著腰間的竹筒,語氣冷冽如霜:
“不必等至夜晚,本姑娘現在就好好陪你們玩玩。”
話音剛落,竹筒內“嗖”地竄出一只通體翠綠的蜥蜴,身形矯捷地落在她肩頭,一雙豎瞳死死盯著青山幫眾人,不停吐著信子,眼神兇狠至極。
與此同時,她腳下的陰影里,十幾只黑亮的毒蝎正悄然爬出,順著地面快速朝著漢子們的方向爬去,無聲無息,卻透著致命的威脅。
橫肉漢子見狀,臉上并未露出太多驚訝。
南疆本就多蠱師,就連他們青山幫內部,也豢養了不少擅長用蠱之人,各類蠱蟲他早已見怪不怪。
他冷哼一聲,揮手喝道:“裝神弄鬼的小伎倆!給我上,把這丫頭一并帶回去,今晚兄弟們好好樂呵樂呵!”
兩名幫眾立刻抽出腰間的短刀,刀鋒寒光凜冽,朝著綠裙姑娘猛撲過來,招式粗蠻,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兇氣。
綠裙姑娘神色不變,依舊氣定神閑。
只見她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柳絮般輕盈側閃,巧妙避開迎面而來的刀鋒。
與此同時,她右手微微一揮,肩頭的綠蜥蜴立刻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眾人只瞥見一道翠綠殘影閃過,便見那蜥蜴口中彈出一條細長粉嫩的舌頭,如鋼針般精準狠辣,輕而易舉便洞穿了其中一名幫眾的喉嚨。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天際,那名幫眾臉色瞬間變得青黑一片,手中的短刀“當啷”一聲掉落在地,身體劇烈抽搐著倒在地上,不過片刻便沒了聲息,死狀可怖。
另一名幫眾見狀,嚇得渾身一僵,動作瞬間停滯。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腳下的毒蝎已順著褲腿爬上,猛地蟄了下去。
他只覺腿上傳來一陣鉆心刺骨的劇痛,眼前頓時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癱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剩下的兩名漢子見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眼神里滿是驚恐與慌亂。
橫肉漢子又驚又怕,卻仍強撐著虛張聲勢,對著綠裙姑娘嘶吼道:
“我們可是青山幫的人!這丫頭是我們幫主親自點名要的,你若是壞了幫主的好事,定然沒有好下場!”
原來,他們抓的這姑娘,是武應魂前幾日偶然撞見的。
他見姑娘生得清秀可人,便隨口說了一句想納為第十八房小妾。
手下人將這話記在心里,接下來幾日,日日去姑娘家中鬧事威逼,要她們主動將女兒送上門。
可姑娘家境雖普通,性子卻極為剛烈,家人也硬氣,堅決不肯推女兒入火坑,一直硬扛著不肯同意。
青山幫的人見威逼無效,便索性決定強搶,這才有了今日街頭的一幕。
“青山幫幫主?”綠裙姑娘挑眉,眼底的寒意更甚,語氣帶著幾分不屑與挑釁,“他若有膽子,盡管來找我!我倒要見識見識,是什么樣的人物,敢如此無法無天、囂張跋扈!”
話音未落,她指尖輕輕一彈,數枚淬了劇毒的銀針破空而出,如流星般精準無誤地打中了剩下兩名漢子的膝蓋。
二人膝蓋一軟,“噗通”一聲雙雙跪倒在地,雙腿瞬間失去知覺,再也動彈不得。
片刻之后,毒性蔓延,他們的膝蓋漸漸發黑,緊接著全身泛起詭異的青紫色,不過瞬息,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此時,青山幫眾人就只剩下那名橫肉漢子。
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腿發軟,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臉上滿是絕望的恐懼。
綠裙姑娘緩步上前一步,抬腳重重踩在橫肉漢子的手腕上,力道漸漸加重,語氣冷酷如冰:
“你——我暫且留你一條狗命。回去告訴你家幫主,別再打尋常姑娘的主意,否則,本姑娘不介意親自打上青山幫總壇,拆了你們的老巢!他若是不服氣,盡管來找我,姑奶奶我隨時恭候!”
橫肉漢子被踩得痛呼出聲,額頭冷汗直冒,再加上對毒蟲與劇毒的恐懼,早已沒了半分骨氣,連連哭喊著求饒:
“是是是!姑娘的話小的一定原封不動帶到!多謝姑娘手下留情,多謝姑娘饒命!”
綠裙姑娘腳下力道一松,橫肉漢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不敢再多看綠裙姑娘一眼,抱著頭、弓著腰,狼狽不堪地倉皇逃竄,跑出去老遠,腳步仍在踉蹌,生怕身后有人追來。
解決了這些人,綠裙姑娘轉頭看向那名布衣姑娘,臉上的冷冽與戾氣漸漸散去,多了幾分柔和。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刀,手腕輕揮,利落斬斷了姑娘身上的麻繩,溫聲安慰道:“別怕,他們已經跑了,也不敢再來找你麻煩,快回家去吧。”
那布衣姑娘渾身仍在微微發顫,顯然是被剛才的場面嚇得不輕,但她還是強撐著,對著綠裙姑娘深深一揖,淚水混著感激滾落臉頰,哽咽著重復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快走吧,天色不早了,天黑前到家才安全。”綠裙姑娘伸手扶了她一把,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布衣姑娘連連點頭,又對著綠裙姑娘磕了個頭,才攥緊衣角,快步鉆進人群,轉眼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綠裙姑娘剛要轉身離去,眼角余光卻瞥見巷口兩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元照與阿青。
她眉梢一挑,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語氣帶著幾分戒備與疏離:“是你們!你們跟著我做什么?”
阿青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指尖把玩著腰間的竹籠,臉上掛著狡黠靈動的笑,語氣帶著幾分欽佩與試探:
“姑娘嫉惡如仇、行俠仗義,這般膽識與身手,令我好生欽佩。不知是否有幸,請姑娘移步小酌一杯?”
“小酌一杯?”綠裙姑娘聞言,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肩頭的綠蜥蜴立刻繃緊了身子,眼神兇狠地盯著二人,“你們偷學我五毒神教《引蟲調》的賬,我還沒跟你們清算,你們倒好,竟敢主動邀我飲酒?”
阿青臉上露出幾分無奈,攤了攤手道:“哎呀,姑娘怎么還揪著這件事不放呢?冤家宜解不宜結,先前的誤會,何必一直耿耿于懷。”
綠裙姑娘心里清楚,自己并非眼前二人的對手,再多做爭辯也無意義,只是皺了皺眉,語氣依舊冷淡:“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阿青立刻笑著介紹道:“我叫趙元青,你叫我阿青便好。這位是我姐姐元照。不知姑娘芳名?”
元照并未多言,只是朝著綠裙姑娘微微頷首示意,神色平靜淡然。
綠裙姑娘默念了一遍“元照”二字,總覺得這名字在哪兒聽過,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便只是冷冷地回道:“藍螢。”
“原來是藍螢姑娘。”阿青眼中笑意更甚,繼續邀約道,“藍姑娘,不知可否賞個臉,隨我們去附近酒樓小坐片刻?”
藍螢沉吟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淡淡道:“請吧。”
隨即,三人找了一家臨街的酒樓,訂了一間僻靜的包廂。
小二很快端上幾個精致的小菜與一壺醇香的上等好酒,三人圍桌而坐,邊吃邊聊。
“藍姑娘是五毒神教的弟子?”阿青端起酒杯,敬了藍螢一杯,笑著問道。
“正是。”藍螢抬手舉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語氣爽利。
元照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開口問道:“據我所知,五毒神教的總壇離紅河城路途遙遠,藍姑娘怎么會特意來此?”
藍螢略一思索,覺得此事也并非什么機密,便如實回答道:“近日,苗疆各大寨子即將舉行每十年一次的斗蠱大會。我奉教中之命,特來與各寨溝通協商大會的相關事宜。”
“原來如此!”元照與阿青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她們先前離開蝶花峒時,寨中的各位長老便曾跟她們提起過這件事。
所謂斗蠱大會,其實是南疆各寨定期舉辦的一場蠱術交流盛會,通常由南疆三大寨牽頭籌備,再由南疆第一大勢力五毒神教出面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