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照抬眼對羅欽吩咐:“羅欽,去瞧瞧情況。”
“是!”羅欽沉聲應下,利落點頭,隨即邁開大步,朝著那倒地的和尚快步走去。
不多時,他便攙扶著氣息奄奄的和尚折返,那和尚剛一挨近元照等人,便再也撐不住,腦袋一歪,雙眼一閉昏了過去。
羅欽小心將人安置在一棵老樹下,旋即快步走到元照身邊,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元照靜靜聽著,緩緩點頭,而后揚聲喚道:“阿青!”
“姐姐?”正和司徒大夫低聲交談的阿青聞聲一愣,猛地回過頭來,眼中滿是疑惑。
“過來。”元照對著她輕輕招了招手。
“哦~”阿青立刻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蹦到元照身旁。
元照同樣湊到她耳邊,低聲叮囑了幾句,隨后才提高聲音道:“去給那位大師處理下傷勢。”
“好嘞!”阿青脆生生應下,立刻轉身跑到和尚身邊。
她先是蹲下身,細細檢查了一遍和尚身上的傷口,又取來水小心翼翼地清洗傷口,最后才從隨身包袱里拿出一個白瓷罐。
罐子里裝著的,正是用來療傷的白水蛭。
和尚身上多是皮外傷,有白水蛭相助,這點傷勢對阿青來說并不算難。
等處理完傷口,元照走上前,輕聲問道:“他的情況怎么樣?”
阿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回道:“不礙事兒!就是失血有點多,我已經(jīng)給他喂了補氣血的藥,傷口也都處理妥當。”
元照聞言輕輕點頭:“那就好。”
不知過了多久,躺在樹下的大和尚終于悠悠轉醒。
可他一睜眼,就看見自己胳膊上、胸口上爬著幾只胳膊粗細的白色水蛭,濕滑黏膩的觸感順著皮膚傳來,讓他胃里一陣翻涌,差點當場吐出來。
他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抓水蛭,阿青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喝止:“等等!你干什么呢?沒看見它們正在幫你療傷嗎?”
大和尚動作一頓,愣在原地,隨即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身上的傷口不僅不疼了,連血都止住了,甚至能隱約看到傷口邊緣有愈合的跡象。
他又驚又喜,連忙對著阿青拱手作揖,感激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哼~”阿青卻輕哼一聲,別過臉道,“要不是我姐姐讓我救你,我才懶得管呢!你瞧你一臉兇巴巴的樣子,一看就不像好人。”
“哈哈……姑娘說笑了,我這長相確實粗莽,常有人這么說我。”大和尚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憨厚,臉上的兇氣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又轉頭看向元照,再次拱手道謝:“多謝姑娘仗義相救,大恩不言謝!”
元照笑著擺了擺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大師不必如此客氣。不知大師法號如何稱呼?”
“和尚法號圓純。”圓純依舊笑得憨實,語氣恭敬。
“原來是圓純大師,失敬失敬。”元照微微頷首,又問道,“不知大師為何會受這么重的傷,獨自一人倒在此地?”
圓純臉上的笑容淡去,長嘆一聲,語氣沉重:“哎,說來話長。我本是受附近一位員外邀請,去他府上做法事,沒成想剛到府中,就遇上一伙人上門尋仇。
他們不僅殺了員外滿門,連我這個外人也不肯放過,非要斬盡殺絕。我拼死才僥幸逃到這里,若不是遇上姑娘,恐怕早已去西天面見佛祖了。”
可事實上,那員外家滿門被滅,根本不是什么尋仇之人所為。,而是圓純與員外的小妾私通,被員外撞破奸情,他一時歹念叢生,索性痛下殺手,將員外一家全部滅口。
聽了圓純的話,元照面露惋惜,輕聲嘆道:“竟有這等慘事?可憐那員外一家無辜喪命,還連累大師遭此無妄之災。”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圓純雙手合十,臉上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慈悲模樣。
眼看日頭漸漸西斜,到了該上路的時辰,元照斟酌片刻,主動提議:“大師,你傷勢未愈,獨自行動多有不便,不如暫且和我們同行一段路程,也好有個照應。”
圓純心中一喜,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恭敬,連忙應道:“阿彌陀佛,姑娘盛情相邀,和尚若是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大師不必客氣。”元照笑了笑。
隨后,羅欽上前,小心攙扶著圓純,將他送上了馬車。
圓純剛一進車廂,就看到里面躺著一個不能行動的青年(曉空空),不由得愣了一下,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車廂角落那根融金木吸引,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大師!”見圓純盯著融金木出神,一旁的司徒大夫連忙出聲喚他,打斷了他的思緒。
“啊?”圓純猛地回過神,連忙收回目光,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老先生,不知有何吩咐?”
司徒大夫指了指昏睡的曉空空,輕聲道:“我們這里也有傷員,傷勢頗重,需要靜養(yǎng)。麻煩大師在車里說話、動作都輕些,莫要驚擾了他。”
曉空空損失了心頭血,如今精力極度虛弱,一天里大半時間都在昏睡,這是他身體自我保護、緩慢修復的本能反應。
“和尚省得。”圓純連忙點頭應下。
就在羅欽準備揚鞭駕馬出發(fā)時,兩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樹林里竄出,攔在了馬車前,其中一人開口道:“各位請留步!”
“你們是什么人?有何事?”元照坐在馬車上,掀開車簾,眼中帶著幾分警惕問道。
那人目光掃過眾人,當看到元照胯下那匹純白如雪、氣勢威猛的雪蕊時,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隨即才拱手道:“姑娘莫怕,我們并無惡意,只是想向您打聽個事。”
“有話不妨直說。”元照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那人定了定神,問道:“不知諸位方才在這附近,可曾看到一個絡腮胡子、身材高大的大和尚經(jīng)過?”
元照聞言,故作思索狀,皺著眉想了片刻,而后搖了搖頭:“未曾見過,我們一路過來,并未看到什么大和尚。”
說罷,她又轉頭看向駕車的羅欽,問道:“羅欽,你可有看到什么大和尚?”
羅欽也配合著搖了搖頭,沉聲道:“未曾見著。”
那人見狀,臉上露出幾分失望,再次對著元照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叨擾了,我們告辭。”
說罷,他轉頭對同伴使了個眼色,說了聲“走”,兩人便迅速轉身,很快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待兩人走后,圓純連忙掀開車簾,探出頭來,對著元照感激道:“多謝姑娘方才幫忙遮掩!若非姑娘仗義,和尚今日恐怕就要被那兩個惡徒發(fā)現(xiàn)了。”
元照笑了笑,語氣憤慨:“大師不必言謝。那等動輒就屠人滿門的惡人,行徑如此惡劣,我若有能力,定要將他們繩之以法,只可惜我實力不濟,只能幫大師遮掩一二。”
“姑娘心懷俠義,真是難得。”圓純笑呵呵地夸贊著,話鋒一轉,又問道,“對了,光顧著道謝,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元照笑著回道:“我叫方月。剛剛給你治傷的是我妹妹方青,車里昏睡的是我弟弟方曉;另外兩位,一位是我家管家,一位是管家的孫子,還有那個像木頭一樣的,是我們家的護衛(wèi)。”
元照如今在江湖上已有幾分名氣,為了不暴露真實身份,特意隨口取了個假名。
“原來是方姑娘!”圓純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目光再次落在元照身下的雪蕊上,試探著問道,“姑娘能有如此異獸相伴,想必是出身名門望族吧?”
元照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擺了擺手:“大師說笑了,我家哪是什么名門望族,不過是尋常人家,勉強糊口度日罷了。”
圓純自然不信——尋常人家怎么可能用白虎當坐騎?
但他也沒有點破,只是一臉感慨地嘆道:“這世道艱難,能勉強糊口,已是不易了!”
“大師說得是。”元照點頭附和,隨即看了看天色,道,“時間不早了,咱們還是盡快出發(fā)吧,爭取天黑前趕到前面的城鎮(zhèn)。”
“好,都聽姑娘安排。”圓純連忙應下。
隨后,羅欽揚鞭一揮,馬車緩緩朝著前方的城鎮(zhèn)方向進發(fā)。
羅欽的估算果然沒錯,當天色漸暗、日暮四合之時,元照一行人順利抵達了一座名為“豐水鎮(zhèn)”的城鎮(zhèn)。
這座鎮(zhèn)子因水系發(fā)達,境內河湖縱橫交錯而得名;也正因水資源充沛,這里的農(nóng)業(yè)格外興旺,鎮(zhèn)子的規(guī)模和熱鬧程度,都比他們沿途經(jīng)過的其他小鎮(zhèn)要勝上一籌。
當元照等人駕著馬車踏進鎮(zhèn)子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沿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路面泛著水光,像是剛下過一場小雨。
路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門口都掛著褪色的藍布幌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空氣中彌漫著豆腐坊飄來的熱氣,還夾雜著一絲河水特有的腥氣,聞起來格外鮮活。
河邊的石階上,幾個漁夫剛從靠岸的漁船上下來,背上背著沉甸甸的漁網(wǎng),手里還提著裝滿鮮魚的竹簍,幾人說說笑笑,語氣中滿是豐收的喜悅,顯然今日的收成很不錯。
這座小鎮(zhèn)雖地處北方,遠離江南,卻因這遍布的水網(wǎng)和獨特的人文,透出幾分江南水鄉(xiāng)的溫婉韻味。
鎮(zhèn)上的居民看到元照座下純白如雪、身形高大威猛的雪蕊時,紛紛停下腳步,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有人被雪蕊身上的凜然氣勢所懾,嚇得連連后退,瑟瑟發(fā)抖不敢動彈;也有人認出這是罕見的瑞獸,滿臉虔誠地雙手合十,對著雪蕊躬身參拜。
元照察覺到周遭投來的異樣目光,不動聲色地放慢了騎馬的速度,側頭對身旁的羅欽低聲吩咐道:“先找一家寬敞干凈的客棧落腳,安置好后再做打算。”
羅欽點頭應下,目光快速在街道兩側掃視,很快就鎖定了不遠處一家掛著“臨河客棧”招牌的店鋪。
這家客棧緊挨著河邊而建,二樓還有一個露天的觀景臺,站在臺上便能看到河景,比起其他客棧,多了幾分獨特的意境。
一行人剛走到客棧門口,店小二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可當他的目光觸及元照身下的雪蕊時,頓時愣在了原地,眼神直勾勾的,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收回目光,對著眾人拱手道:
“幾位客官里面請!不知是要住店,還是先打尖?”
小二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并沒有因為雪蕊而被驚嚇到。
羅欽上前一步,沉聲道:“給我們開三間上房,要挨著的。”
按照安排,羅欽、曉空空、樊章和司徒大夫住一間;元照、阿青和雪蕊住一間;圓純則單獨住一間。
“好嘞!三間上房,馬上就給您安排!”店小二連忙應下,熱情地招呼道,“客官快請進,我這就帶您去看房間,保證寬敞干凈!”
隨后,客棧的另一個伙計快步走了過來,接過羅欽手中的馬韁繩,笑著說道:“客官放心,我這就把馬車和馬牽去后院馬廄,定好好照料。”
將馬車交給伙計之后,元照等人則帶著行李跟在店小二身后,沿著樓梯上了二樓。
等眾人都安置妥當后,便一起下樓,在客棧的大堂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樣當?shù)氐奶厣耍煌貌汀?/p>
這個世界的娛樂方式本就稀少,再加上一路趕路疲憊,用完晚膳后,眾人便各自回了房間,要么休息養(yǎng)神,要么盤膝打坐修煉。
時間轉眼就到了深夜,豐水鎮(zhèn)的喧囂徹底沉寂了下來,街道上不見一人,只有河邊傳來陣陣蛙鳴,偶爾還有夜鳥掠過夜空,發(fā)出幾聲清脆的啼叫,聲音在寂靜的夜里輕輕蕩開。
鎮(zhèn)子里的燈籠大多已經(jīng)熄滅,只剩幾盞掛在客棧檐角的走馬燈還亮著,在微風中慢悠悠地轉動著,將昏黃微弱的光灑在樓下潮濕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片細碎的水痕,顯得格外靜謐。
客棧二樓靠河的房間里,元照和阿青正盤膝坐在床上,閉目打坐修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氣。
雪蕊則安靜地趴在床底下,腦袋擱在爪子上,呼呼大睡,隨著它每一次呼吸起伏,星星點點的靈氣都會被它緩緩吸入體內。
窗外的河道里,一艘烏篷船正悄無聲息地劃過,船身緊貼著水面,連船槳劃水的聲音都被壓得極輕,幾乎聽不見。
當船經(jīng)過客棧樓下時,船艙里隱約閃過一點微弱的火光。
就在這時,隔壁圓純房間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木床被人悄悄挪動,又像是有人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踩過地板。
元照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聲異樣的動靜,她緩緩掀開眼簾,隨即又不動聲色地緩緩閉上。
雪蕊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猛地抬起頭,耳朵豎了起來,警惕地朝著門口的方向張望,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咽聲。
元照閉著眼睛,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雪蕊的脖子。
雪蕊愣了一下,隨即重新趴在地上,繼續(xù)默默地吸收靈氣。
不多時,一根細細的竹管突然從窗外伸了進來,悄無聲息地捅破了窗戶紙。
緊接著,一縷縷淡青色的輕煙順著竹管被吹進了房間,空氣中頓時彌漫開一股淡淡的異香。
片刻之后,盤膝坐在床上的元照和阿青身體輕輕晃了晃,隨即緩緩倒了下去。
察覺到房間里沒了動靜,客棧的房門被人用細鐵絲悄悄撥開,一道黑影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閃了進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能依稀看清黑影的面容——不是圓純,還能是誰?
圓純的目光在房間里快速掃視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角落里那根半人多高的融金木——融金木的材質特殊,即便在昏暗的環(huán)境中,也能隱約看到它表面泛著的微光,極易辨認。
圓純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融金木跟前,伸手就要將它抱起。
若非被那兩人重傷,他現(xiàn)在也不至于這般束手束腳。
可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瞥見了融金木旁邊放著的一個包袱。
他心中一動,疑惑地彎腰解開包袱,里面一個精致的錦盒露了出來。
圓純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當看到里面躺著的那顆碩大的天外隕鐵時,眼中頓時爆發(fā)出狂喜的光芒。
他本來只是為了融金木而來,沒想到還能意外收獲天外隕鐵,這簡直是老天眷顧!
圓純強壓著心中的激動,將錦盒重新合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隨后他的目光緩緩移到了床上——元照和阿青正一動不動地躺著。
圓純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緩緩走到床邊,從腰間抽出一根通體黝黑、散發(fā)著寒氣的金剛鐵杵,雙手緊握,高高舉過頭頂,對著元照的腦袋,就要狠狠砸下去。
可就在金剛鐵杵即將落下的瞬間,圓純突然感到渾身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像是有無數(shù)根細針在同時扎他的五臟六腑,他不受控制地悶哼一聲,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雙膝跪地,手中的金剛鐵杵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轟!!!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嗡鳴,一道橙紅色的火光突然在房間里亮起,只見原本“昏睡”的元照和阿青不知何時已經(jīng)坐了起來,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道火光,正是元照掌心凝聚的一縷靈火,火焰雖小,卻散發(fā)著駭人的溫度。
“你……你們……你們沒有昏睡過去?”圓純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顫抖著問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元照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我們要是真的昏睡了過去,圓純大師,你這出‘恩將仇報’的戲碼,不就只能唱獨角戲了?哦,不對——我應該叫你‘血屠和尚’圓真,才對吧?沒想到,你竟然這么迫不及待地就要向我們動手。”
圓真(圓純)聽到“血屠和尚”四個字,身體猛地一震,他死死盯著元照,咬牙切齒道:“原來……原來你們一早就認出了我的真實身份!”
“就算一開始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們也不至于被你這點拙劣的演技糊弄。”阿青撇了撇嘴,滿臉不屑地說道,“你真當你演技很好啊。”
“你……你們卑鄙!”圓真被戳中心事,氣得臉色漲紅,渾身劇痛卻又無力反抗,只能咬牙怒斥。
“我們卑鄙?”元照冷聲反問,語氣里滿是嘲諷,“比起你這屠人滿門、還偽裝成受害者的惡徒,我們這點手段算什么?”
圓真之所以得了“血屠和尚”的稱號,正是因為他有虐殺他人的變態(tài)癖好。
凡是被他盯上的人,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連婦孺都不會放過,動輒就是滿門盡滅。
元照本不認識他,但羅欽曾是百曉門弟子,而百曉門正是江湖通緝榜的發(fā)布者,對榜上惡徒的底細了如指掌。
這圓真殺人如麻,自然早就被列在了通緝榜上。
不過,圓真雖作惡多端,在通緝榜上的排名卻不算高,只在地榜第112名。
江湖通緝榜的排名不看武功高低,只看“身價”,也就是懸賞金額。
圓真每次作惡都趕盡殺絕,仇人都死絕了,那還能發(fā)布懸賞,能排到地榜112名,還是靠六扇門的發(fā)布的懸賞。
可六扇門的賞金一向不高,他的排名自然高不上去。
而元照愿意陪圓真演這大半天的戲,并非為了替天行道、懲奸除惡。
因為這圓真除了“血屠和尚”的名號,還有個“多寶和尚”的稱呼,只因他嗜寶如命,他所做惡事,多半都和寶貝有關。
這些年作惡掠奪到的寶貝,全被他藏在了一個隱秘之地。
元照真正的目的,正是他的藏寶地。
“你們……你們到底想怎么樣?”圓真忍著渾身的劇痛,聲音發(fā)顫地問道,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我與你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要這般算計我?”
他哪里知道,自己會渾身劇痛,是因為阿青在給他處理傷口時,悄悄將一只特制的蠱蟲埋進了他的傷口里。
這蠱蟲平時毫無動靜,一旦催動,便會在體內啃噬血肉,帶來鉆心的疼痛。
元照輕笑一聲,目光落在他揣著錦盒的腰間,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往日無怨?你剛剛舉著鐵杵要殺我們的時候,怎么不說這話?”
隨著時間推移,蠱蟲帶來的疼痛越來越劇烈,圓真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五臟六腑,他死死咬著牙,卻還是忍不住從喉嚨里溢出低低的呻吟?
“可你們費這么大勁設計我,總不至于只是為了殺我吧?”
元照見他終于松口,輕笑一聲道:“很簡單,只要把你的藏寶之地說出來,我就饒你一命。”
聽到元照的話,圓真臉色驟然一沉,眼底掠過一絲狠戾,梗著脖子硬聲道:“你休想!”
那些寶貝是他踩著尸山血海、耗盡心機搶來的,怎會憑幾句威脅就輕易拱手讓人?
元照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看來先前的疼,還沒讓你記牢教訓。阿青,讓他嘗嘗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嘞!”阿青眼底閃著興奮的光,飛快從腰間解下那支雕滿蠱紋的骨笛,湊到唇邊。
嗚嗚的笛音緩緩淌出,音色低沉又詭異,像從地底深處飄來的催命符。
自從修煉《引蟲調》,又與活尸之蠱達成“人蠱合一”,她對蠱蟲的掌控早已爐火純青。
蠱蟲是大兇之物,因此培養(yǎng)蠱蟲的過程中往往伴隨著被反噬的兇險,養(yǎng)蠱者需要通過不斷鎮(zhèn)壓蠱蟲來使它們服從自己的指令。
但人蠱合一之后就不一樣了,所有的蠱蟲現(xiàn)在在她面前乖巧的不得了,沒有一點反抗的膽子。
笛音剛起,圓真體內的蠱蟲便像接收到了指令,瞬間瘋狂躁動。
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傳來,仿佛有無數(shù)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在他五臟六腑、筋骨血肉里來回切割。
又似滾燙的巖漿順著血管奔流,所過之處,每一寸肌膚都在灼燒,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斷裂。
這痛感比先前強烈數(shù)倍,直往靈魂深處鉆。
“啊——!疼!好疼!”圓真再也繃不住,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調的慘叫,身體像被抽走骨頭似的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胸口衣襟,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將衣料撕出幾道猙獰的破口。
豆大的冷汗順著他的額頭、臉頰滾落,很快浸濕了衣領,臉色慘白得像一張薄紙,嘴唇被他咬得鮮血直流,可這點疼痛,在體內的劇痛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這才知道,人能承受的痛苦,竟能恐怖到這般地步。
“停下!快停下!”圓真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風箱,滿是絕望的哀求,哪里還有半分“血屠和尚”的兇戾?
阿青卻沒停,反而微微加快笛音節(jié)奏,笛聲變得急促尖銳。
你屠人滿門時,怎沒想過那些人有多疼?現(xiàn)在不過是讓你嘗百分之一,算便宜你了。
笛音越急,圓真體內的痛苦就越甚。
他渾身不受控制地抽搐,四肢僵直又顫抖,連慘叫聲都變得斷斷續(xù)續(xù),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微弱的嗚咽,像條離水的魚在地上徒勞掙扎,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
元照坐在床邊,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劃過衣料,眼神冷得像冰:“圓真,想清楚了嗎?是繼續(xù)硬撐著疼死,還是乖乖說出藏寶之地?”
圓真的意識早已模糊,疼痛像潮水般淹沒了理智。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被生生疼死。
寶貝再珍貴,也得有命保才行!
他艱難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死死盯著元照,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我說……快……快讓她停……”
元照抬抬手,阿青這才緩緩放下骨笛,將其收回腰間。
笛音一歇,圓真體內的劇痛頓時消散大半,可殘留的痛感仍讓他渾身脫力,像一攤爛泥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渾身衣服都濕透了,只剩劫后余生的恐懼在心底翻涌。
元照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吧,藏寶之地在哪?”
圓真打了個寒顫,連忙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我的寶貝……都藏在青山城……”
“青山城?”元照重復一遍,眉梢微挑,“離這遠嗎?”
“不遠!不遠!”圓真連忙點頭,生怕慢半分又引來蠱蟲的折磨,“頂多一日路程,我……我熟路,能帶你去!”
元照低頭沉思片刻——一日路程不算久,倒也耽擱得起。
她抬眼看向圓真,語氣不容置疑:“既然如此,明日一早,你親自帶我們去。”
阿青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威脅:“別想著逃跑。你體內的蠱蟲一旦離我,立刻就會失控,啃噬你的血肉,到時候你會被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圓真的身子猛地一顫,連忙點頭如搗蒜:“我……我不跑!絕對不跑!”
“行了,回去吧。”元照揮揮手,“明日一早出發(fā)。”
“是!是!”圓真像是得到特赦,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踉蹌著逃出房間,仿佛身后追著索命厲鬼,連門都忘了關。
隔天一早,眾人在客棧一樓用早膳。
羅欽見圓真看向元照和阿青時,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畏懼,忍不住打趣道:“看來昨晚,發(fā)生了一些有趣的事。”
這話像針似的扎進圓真心里——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所有人都知道他別有所圖,只有他像個傻子似的演了半天戲,被人當成了樂子看!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可卻不敢有半分不滿,只能悶頭扒著碗里的粥,筷子都快捏斷了。
早膳過后,一行人離開豐水鎮(zhèn),在圓真的帶路下朝著青山城出發(fā)。
馬車行駛平穩(wěn),曉空空仍在昏睡,司徒大夫坐在一旁照看,時不時探探他的脈搏;樊章沉默地守在角落;只有圓真坐立難安。
半天后,馬車行至一處小河邊。
元照提議休整片刻,羅欽剛將馬車停穩(wěn),兩道人影就從旁邊的樹林里竄出,攔在馬車前。
正是先前向他們打聽圓真下落的那兩人。
兩人一高一矮,高個子看到圓真,頓時怒目圓睜,指著他厲聲質問元照:“姑娘!你前日不是說沒見過這和尚嗎?為何現(xiàn)在帶他同行?”
元照一臉坦然,睜眼說瞎話:“前日確實沒遇到,是你們走后,我們才在路邊碰到他的。”
“休要狡辯!”矮個子冷哼一聲,拔劍出鞘,劍刃映著日光泛著寒光,“師兄,別跟他們廢話!這伙人定是和圓真一伙的,直接拿下!”
“你們這話就埋汰人了啊。”元照挑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悅,“我跟他一伙?”
高個子收了怒容,語氣稍緩:“姑娘,這圓真得罪了我們主家,我們必須帶他回去復命。還請姑娘行個方便。”
“那可不行。”元照搖搖頭,“他是通緝犯,拿著他,我還能換些賞金,雖然不多,但聊勝于無。你們張嘴就要人,回頭你們得了功勞,我卻白忙活一場,我圖什么?”
高個子眼神一沉,瞇起眼睛:“這么說,是沒得談了?”
元照心里暗暗吐槽這兩個人摳門,連花錢從他手里買圓真都不樂意。
當然,就算對方出錢,她也是不會賣的,畢竟她要的寶貝還沒到手呢!
“沒得商量!”元照搖搖頭。
“那就只能手底下見真章了。”說著兩人拔出了腰間長劍。
這兩人能夠重傷兇名赫赫的血屠和尚圓真,實力自然不同凡響,因此對自己非常的自信。
元照見此對身后的阿青和羅欽說道:“他們就交給你們倆了。”
阿青:“好的,姐姐!”說著她抽出了腰間長刀。
羅欽:“是,老板!”說著他“啪”的一下打開了手中折扇。
高個子見羅欽手持折扇,眼中輕蔑更甚,提劍直刺羅欽心口——在他看來,這等斯文裝扮的人,頂多只會些花架子。
劍勢又快又狠,劍尖破風時帶著尖銳的呼嘯,眨眼就到了羅欽面前。
羅欽卻神色不變,手腕輕旋,折扇“唰”地展開,扇面精準擋在劍尖前。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長劍竟被彈開半寸!
高個子只覺虎口一陣發(fā)麻,握劍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心中頓時一驚:此人不簡單,他竟看走眼了!
不等他回神,羅欽腳步已如鬼魅般錯開,身形貼著劍鋒滑到高個子身側,折扇順勢收起,扇骨尖端如匕首般直戳對方腰側的軟肉。
高個子慌忙撤劍回防,劍身在身前劃出一道寒光,堪堪擋住扇骨,卻沒料到羅欽這一擊是虛招——他另一只手突然探出,指尖扣住高個子的手腕,借力一擰,同時膝蓋頂向對方小腹。
“唔!”高個子痛呼一聲,手腕吃痛,長劍險些脫手,只能狼狽后退兩步,踉蹌著穩(wěn)住身形,看向羅欽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呼吸也亂了節(jié)奏。
另一邊,矮個子的劍已刺到阿青面前。
他的劍招刁鉆詭異,不像高個子那般剛猛,反而飄忽不定,時而刺向阿青的肩頭,時而掃向她的腳踝,專挑防守薄弱處下手,劍影還帶著幾分迷幻的虛晃。
阿青卻不慌不忙,腳下踩著身法“燕影掠波”,身形靈活如燕,踩著細碎的步子避開劍鋒,腳尖點地時還能借力騰起,手中長刀舞得密不透風,刀光如銀練般環(huán)繞周身,將矮個子的攻勢盡數(shù)擋在外面。
“只會躲?”矮個子冷哼一聲,劍招陡然加快,手腕翻轉間,長劍突然分出三道劍影——一道直刺阿青面門,一道削向她持刀的手,還有一道藏在劍影后,悄無聲息地刺向她小腹。
這是他的獨門絕技“三陰奪魂刺”,江湖上不少人都栽在這虛實難辨的劍招下。
阿青眼中卻閃過一絲冷光,非但不躲,反而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長刀驟然加速,“鐺鐺鐺”三聲連響,竟精準挑開了兩道虛招!
不等矮個子反應,她手腕一沉,長刀貼著地面橫掃,直逼對方下盤。
矮個子慌忙提腳躲閃,卻還是慢了半拍,褲腿被刀刃劃開一道大口子,小腿上瞬間多了一道血痕,鮮血順著褲管滲出來,染紅了地面的青草。
“師弟!”高個子見同伴受傷,怒吼一聲,不敢再有絲毫留手,長劍一抖,使出壓箱底的“回風三刺”。
三道劍影同時朝羅欽的胸前、肩頭、小腹刺去,劍風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wǎng),將羅欽的退路盡數(shù)封死,連周圍的落葉都被劍風卷得四散紛飛。
羅欽卻依舊從容,折扇再次展開,扇面在身前快速旋轉,竟將劍風攪得紊亂,形成一道小小的氣流漩渦;同時身形驟然下沉,貼著地面滑出三尺,避開三道劍影的瞬間,折扇朝高個子的腳踝掃去。
高個子慌忙提腳,卻被羅欽抓住破綻——羅欽猛地起身,折扇直劈高個子面門,逼得他仰頭躲閃,隨即另一只手抓住對方的手腕,猛地發(fā)力,將高個子的劍往他自己胸口帶。
高個子驚出一身冷汗,拼盡全力往后掙,卻還是被劍尖劃破了衣襟,胸口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滲出血絲。
他又驚又怒,抬腳踹向羅欽小腹,羅欽側身避開,同時手肘頂向他的后背。
高個子踉蹌著向前撲去,險些栽進旁邊的小河里,好不容易才穩(wěn)住身形,胸口一陣翻江倒海,氣息也亂了。
阿青這邊,與矮個子斗得越發(fā)激烈。
矮個子小腿受傷,動作慢了幾分,卻也被逼出了狠勁,長劍舞得更快,劍影重重迭迭,恨不得將阿青當場劈成兩半,劍風掃過旁邊的樹干,竟劈下一小塊樹皮。
阿青卻越戰(zhàn)越勇,“人蠱合一”帶來的身體素質加持下,她的手中的“天獄刀法”使得越發(fā)得心應手,招招直取要害,刀刃劃過空氣時還帶著呼嘯聲。
矮個子一劍刺空,剛要收劍,阿青已欺身而上,長刀直劈他的手腕。
矮個子慌忙撤劍格擋,卻沒料到阿青突然旋身躍起,腳尖在他的劍背上一點,身形如飛燕般掠過他的頭頂,同時長刀從空中劈下,帶著千斤之力砸向他的后頸。
“不好!”矮個子心中一緊,慌忙低頭躲閃,發(fā)髻卻被刀刃削下一縷,黑色的發(fā)絲混著細碎的血珠落在地上,后頸被刀風掃得一陣刺痛,冒出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又驚又怕,轉身想逃,阿青卻早已落地,長刀橫在他身前,刀尖抵住他的咽喉,語氣冰冷:“還想跑?”
冰冷的刀刃貼著皮膚,矮個子渾身僵硬,再也不敢動彈,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動就被刀刃劃破喉嚨。
另一邊,羅欽與高個子也斗到了白熱化階段。
高個子的劍招越來越亂,呼吸越發(fā)急促,額頭上滿是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顯然已快支撐不住。
羅欽卻依舊氣定神閑,折扇在他手中時而如劍、時而如棍,扇骨點、戳、劈、掃,招招都打在高個子的破綻上,甚至還能抽空整理一下衣襟。
終于,羅欽抓住一個機會,折扇猛地擊在高個子的手腕上。“啪”的一聲脆響,高個子痛呼一聲,長劍脫手飛出,“噗通”一聲掉進旁邊的小河里,濺起一片水花。
羅欽順勢上前,手肘頂向高個子的胸口,同時腳下一掃。
高個子重心不穩(wěn),“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石頭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險些噴出來,只能用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
羅欽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折扇抵住他的咽喉,語氣冰冷:“還打嗎?”
高個子死死盯著羅欽,眼中滿是不甘,卻也知道自己絕非對手,只能咬牙道:“我們認栽!”
圓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臉色煞白——他先前以為元照和阿青制服自己,全靠蠱蟲之利,卻沒料到,能將自己打成重傷的兩人,在阿青和羅欽手下竟如此不堪一擊!
這等實力,想殺他簡直易如反掌。
他偷偷縮了縮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越發(fā)不敢有半分異動。
元照緩緩走下馬車,目光掃過地上狼狽的兩人,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嚴:“現(xiàn)在還想搶人嗎?”
高個子對著元照拱手,語氣誠懇:“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姑娘見諒。在下七星樓追風使——高飛。”
“同是七星樓追風使——夏天時。”矮個子也跟著拱手,態(tài)度恭敬了許多。
“原來是天下第一樓——七星樓的朋友。”元照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七星樓有著“天下第一追風樓”的稱號,實力不凡。
她對著阿青和羅欽遞了個眼神,兩人立刻收回了抵在二人脖子上的刀和折扇。
高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笑著說道:“今日一戰(zhàn),也算不打不相識。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叫方月,這是我妹妹方青,還有我家隨從羅欽。”元照依舊用了假名。
至于羅欽,他以前在百曉門干情況,因此在江湖上名不見經(jīng)傳,所以用不用假名都無所謂。
“原來是方姑娘。”高飛拱手道,“先前多有冒犯,還望恕罪。既然圓真已被姑娘拿下,我們也就不便再爭,這就回去向主家復命。告辭”
“二位慢走。”元照點頭,“有緣再見。”
高飛和夏天時再次拱手道別,去河邊撿起掉進水里的長劍之后,兩人轉身快步鉆進不遠處的樹林,很快就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