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驚弦趕到時,廖懷瑾已沒了生息。
“你們這是……”他目光驟然凝在床榻上紋絲不動的身影上,眉峰猛地一蹙,語氣里滿是驚愕。
“她自己要求的。”元照垂著眼簾,聲音輕得像落雪。
謝驚弦沉默片刻,喉結滾了滾,終是低嘆:“這樣……也好。活著對她來說只是一種折磨。”
“那么之后就麻煩謝總捕頭好好安葬廖夫人吧。”說到這里,元照微微頓了頓,抬眼看向他,“如果可以的話,把她和陳大人合葬在一起吧。”
“好,我會的。”謝驚弦鄭重頷首。
“那我們就告辭了,謝捕頭保重。”元照對著謝驚弦拱手,指尖微微收緊。
“我送送姑娘。”謝驚弦說著,便與元照、阿青一同向外走去,腳步沉穩。
三人行至府衙門口,只見羅欽早已帶著姑娘們套好馬車、收拾妥行李,正候在那里,見人出來便直起身。
“老板,可以出發了嗎?”羅欽快步上前,臉上帶著幾分急切。
元照點點頭,翻身利落騎上老狼后背,揚聲道:“出發吧!”
阿青聞言趕緊手腳并用地爬上馬車。
“好嘞~”羅欽利落地躥上最前面那輛馬車,馬鞭“啪”地一揚,扯著嗓子喊:“出發嘍!”
隨著喊聲落下,車隊緩緩向前動了起來。
元照朝著謝驚弦拱手,衣袂輕揚:“謝捕頭,后會有期。”
“阿彌陀佛,謝施主,后會有期。”坐在車轅上的觀塵雙手合十,跟著說道。
謝驚弦同樣拱手,聲音懇切:“元姑娘、觀塵大師,后會有期!”
就這樣,元照他們的車隊緩緩駛離了泗水縣。
時間轉眼過去一個月,元照他們的車隊離開寧州地界之后,又穿過了并州,如今已經進入了豫州的地界。
而云棲寺就坐落在豫州的云起山上。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修養,觀塵的傷勢已經徹底養好,面色紅潤了許多。
當然,這期間,元照她們沒少受到各路江湖人士的偷襲。
他們當然都沒得手,倒是元照從他們身上搜刮了不少錢財。
這時,元照她們行至一座大山腳下,高聳廣闊的山脈將前方的道路一分為二。
只見觀塵帶著師侄們和了知大師的金身從馬車上下來,他手持禪杖,躬身朝著元照深深行了一禮,態度誠懇。
“元施主,貧僧等人就在此告辭了,這些時日承蒙施主關照,觀塵感激不盡。”
元照嘴角彎起笑意:“大師不要忘了你我的約定就行。”
觀塵重重點頭,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不敢忘!”
“那就好,那么大師,咱們就后會有期了。”元照笑著揮了揮手。
“諸位施主保重。”觀塵再次朝著元照她們行禮。
“施主,保重。”他的師侄們也都齊齊躬身行禮。
道別之后,雙方便開始朝著兩個方向前進。
元照她們一路向西,而觀塵一行則朝著西北方向前進,身影漸漸遠去。
大概兩個時辰之后,前方的羅欽大聲喊道:“老板,前面有個茶肆,咱們要不要歇歇腳?”
元照應聲道:“行,那就歇會兒。”
“好嘞!”羅欽聞言加快了馬車速度,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
開設茶肆的是一對年輕的夫妻,見元照她們從車上下來,連忙滿臉堆笑地上前招呼。
“幾位客官,快請坐,快請坐。”
這茶肆就是給路過的人解渴、歇腳用的,有的就只有粗茶,因此也就沒點單這一項了。
等元照幾人坐下之后,夫妻倆立刻手腳麻利地給上了一壺粗茶。
“客官請慢用!”
說著他們又轉身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除了元照一行,在這里歇腳的還有好幾撥人,倒也熱鬧。
休息了一會兒,又喝了一壺茶之后,元照她們便又繼續上路。
在行至一片密林處時,突然有一伙人從樹后跳了出來,手持兵刃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被人團團包圍,車隊不得不停下,元照端坐馬背上,沉聲問道:“不知諸位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領頭那人冷笑一聲,眼神兇狠,“當然是打劫!”
“那是劫財還是劫色呢?”元照笑瞇瞇地問道,眼底卻藏著一絲冷意。
領頭那人聽元照如此問,臉上露出了猥瑣的笑容,眼神在她身上打轉。
本來他們只是想劫個財,但現在……劫個色也不是不可以!
“小姑娘,你很懂嘛。”領頭的人一步步朝著元照靠近,腳步拖沓,臉上的笑容愈發猥瑣。
元照見此滿臉嫌棄,正打算讓青衿幾人把他們全部解決時,突然有幾道人影如飛鳥般從天而降,不過片刻便把這群劫匪殺了個精光。
來人一共有七位,殺完劫匪之后,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上前一步,拱手問道:“你們沒事吧?”
等看清那人面容后,元照微微一愣,眼中閃過訝異:“吳浚?”
出手的正是元照當初在玉連山上遇到的吳家兄妹,吳浚、吳溯、吳鋒、吳鎮、吳檀、吳樨和吳樾七個。
“元姑娘?”吳浚驚訝地叫道,臉上滿是意外,顯然也認出了元照的身份。
他大喜過望地上前,語氣急切:“真的是元姑娘,沒想到竟然這么巧,在這里遇到了元姑娘。”
其他六人此時也認出了元照的身份,紛紛圍上前和元照寒暄起來,神色熱絡。
他們先前就得知附近有一伙劫匪,專門埋伏在此打劫路人,因此特來為民除害,沒想到遇襲的竟然是元姑娘。
“是我們多管閑事了,以元姑娘的本事,這些個劫匪想來不值一提。”吳浚苦笑著說道。
元照用敬佩的語氣說道:“哪里~諸位一向行俠仗義,乃是不可多得的義士,若是江湖上能多些像諸位一樣的英雄豪杰,那么天下就太平了!”
“元姑娘過譽了,我們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吳浚謙虛地說道。
這時元照的目光落在吳樾身上,發現當初那個武功尚不入流的姑娘,如今眉宇間已有了高手的氣度,已是三品高手了。
這時阿青從馬車里探出腦袋,好奇地眨著眼睛問道:“姐姐,他們是誰?”
元照聞言將吳家兄妹的身份告訴了她,同時也向吳家兄妹介紹道:“這是我妹妹阿青!”
“阿青姑娘。”幾人紛紛抱拳,客氣地和阿青問好。
“哥哥姐姐們好。”阿青同樣一臉人畜無害地笑著,同樣向他們問好。
這時吳浚好奇地問道:“我記得元姑娘是塞外的人,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元照笑著回答:“有點事要辦。”
吳浚了然地點點頭,接著又問道:“元姑娘這是要去哪里?”
元照回答道:“我們正打算去前面的天寶城落腳。”
吳越聞言驚喜地拍手道:“正好我們也要去天寶城哎,元姑娘,不如一起同行吧!”
元照爽快地答應道:“好啊!”
就在這時,外出撒歡的老狼搖著尾巴回來了,一身毛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見如此一只巨大的猛獸陡然從茂密的叢林中一躍而出,吳浚見此臉色大變,瞳孔驟縮,低吼一聲道:
“有狼!!!”
說著他立刻拔出腰間長劍,劍身閃著寒光。
吳鋒等其他六人同樣臉色劇變,紛紛拔出長劍,呈戒備姿態上前和老狼對峙起來。
不怪他們沒有認出當初有過一面之緣的老狼,實在是老狼的模樣早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僅體型變得更加高大威猛,毛發的顏色也完全變了,氣勢更是截然不同。
“吼~~”
老狼同樣也并未認出吳家兄妹,還以為這些人是來找元照麻煩的呢,當即壓低身子做出進攻姿態,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獠牙隱現。
它所散發的強大氣勢,震懾的吳家兄妹兩股戰戰,握劍的手都有些發緊。
只聽吳浚表情嚴肅地對弟弟妹妹們說道:“這狼有古怪,我先拖住它,你們和元姑娘一起離開!”
這時元照趕忙出聲解釋道:“等等,都是誤會,老狼,快回來!還有吳家諸位,這狼不是野獸,是我的坐騎,當初你們見過的!”
╭(°A°`)╮吳浚等人聞言面露震驚,嘴巴微張:什么?這是當初元姑娘身邊那只狼?明明當初并不長這樣啊?!
還有它那一身恐怖的氣勢是怎么回事兒?怎么感覺比他們身為二品高手的大哥還要強?
此時老狼已經乖巧地回到元照身邊,一臉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元照的手臂,和一只溫順的大狗完全沒區別,哪還有先前那副擇人而噬的恐怖模樣?
“是誤會就好,是誤會就好。”此時吳溯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說道,剛剛直面老狼散發的氣勢時,他還以為自己就要交代在這了呢!
“好了,既然是誤會,那么咱們就出發吧。”元照輕撫著老狼的脖子,柔聲道。
“對對對,趕緊出發,不然天黑前就趕不到天寶城了。”吳浚連忙收劍入鞘,催促道。
于是一行人便結伴朝著天寶城出發。
大概一個時辰后,眾人順利抵達目的地。
天寶城是豫州嘉然郡的郡城,比起泗水縣一個小小的縣城可要熱鬧多了,街道上車水馬龍。
進城之后,元照對著阿青說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吧?”
阿青點點頭,環顧四周道:“好啊,就是不知道天寶城哪里有客棧。”
吳浚聞言道:“元姑娘,我們恰好也要尋個地方住宿,不如你們跟我們走,我兄妹幾個正好知曉客棧在哪兒。”
“好,那就有勞吳家大哥了。”元照點頭答應了下來。
于是一行人開始往客棧走去。
在路上元照驚訝地發現了一個現象,腳步頓了頓,疑惑地問吳浚道:“吳家大哥,你有沒有發現這天寶城的乞丐格外的多?”
吳浚聞言臉色一沉,眉頭緊鎖,點點頭低聲說道:“自然。
自從佑禎那個狗皇帝重掌朝堂之后,年年以各種名義增加苛捐雜稅,搞得百姓民不聊生,不知多少人流離失所,這天寶城太守前不久借著給狗皇帝進獻壽禮的名義,在管轄范圍內大肆收斂錢財,因此使得天寶城的情況比別處更嚴重。”
原來如此……
其實這一路上元照早就發現,大梁境內百姓過得很不好,路有餓殍是常有的事,而且各地官員的**也非常嚴重,只是此刻感觸更深。
就這樣,路上吳浚給元照講述了很多大梁境內各地百姓的生活狀況,讓元照對大梁的情況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這兄妹七個走南闖北的,比元照有見識的多。
就在幾人即將抵達客棧的時候,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鬧,眾人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幾個官兵打扮的男人正從一戶百姓家里拖拽著一個姑娘走出來,那姑娘拼命掙扎著。
姑娘大概十五六歲的模樣,雖然穿的非常樸素,卻生得極其貌美。
只是此時她哭的非常傷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的父母跟在官兵身后,同樣哭的肝腸寸斷。
可以看出這姑娘和她的父母都不愿意她跟著這些官兵走。
只是普通百姓又如何能夠反抗的了強權?
“哭,哭什么哭,能有幸被大人選中,得見天顏,是你們這輩子修來的福氣,有什么好哭的!”其中一個官兵見女子哭哭啼啼,不耐煩地訓斥道,手上還在使勁。
“官差大人,求求您高抬貴手,我們就這一個女兒,您把她帶走,我們兩口子還怎么活呀!”姑娘的母親拉住一位官差的胳膊,苦苦哀求道。
“去你的!”那官差粗暴地將姑娘母親一腳踹翻在地,惡狠狠地說,“不識好歹的東西,給你福氣都接不住。”
“她娘!!!”看到妻子被踹倒,姑娘的爹當即紅了眼,就要沖上去和官差拼命,“我跟你們拼了!!!”
只是他還沒靠近官差,就被那姑娘死死攔住,姑娘哽咽道:“爹,不要!”
此時其中一位官差已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寒光凜冽,如果不是姑娘突然沖出攔著,她爹恐怕已經身首異處。
“爹、娘,你們好好的,不要再得罪官差大人了……女兒愿意跟他們走。”姑娘自知爹娘反抗不了這些官差,為了保全他們性命只能委曲求全,聲音帶著絕望。
說完她又看向官差道:“幾位大人,我愿意跟你們走,不要再為難我爹娘了。”
領頭那官差得意地笑著說道:“還是小娘子懂事,這等好事別人求都求不來,你們要是再不知好歹,我可就要不客氣了。”
說完他便招呼手下道:“走,咱們回去。”
那群官差聞言立刻帶著姑娘說說笑笑地離開了,絲毫沒把這對父母放在眼里。
“囡囡,我的囡囡啊!!!”姑娘的母親看著女兒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幾乎暈厥。
姑娘的父親則扶著受傷的妻子,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淚,滿臉痛苦。
元照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眼神沉了沉,隨即問吳浚道:“吳家大哥,你們不出手嗎?”
吳家七兄妹被稱為“吳家七俠”,在江湖上一向以行俠仗義聞名,今日看到如此不公事,竟沒有出手的意圖,這讓元照覺得很奇怪。
吳浚聞言搖了搖頭,語氣沉重:“我們此時出手,只會給那姑娘的父母帶來麻煩。”
畢竟他們不可能時時守著那對夫妻,一旦他們貿然出手,就算救下了那姑娘,官差回頭還是會來找麻煩的,到時候只怕這一家子一個都活不成。
吳鎮聞言點頭贊同道:“是啊,救人是好事,可若是因為滿足心中一時的正義感而害了別人,那就不是正義了……”
從前他們并不懂這個道理,可自從……
元照聞言有些詫異地看向吳家兄妹,沒想到他們考慮的竟如此周到,心中的疑惑漸漸散去。
“吳家大哥,你可知那群官差為何要抓那姑娘?”元照望著官差遠去的背影,眉尖微蹙,語氣里滿是疑惑。
吳浚聞言臉色又沉了沉,壓低聲音解釋道:“佑禎那狗皇帝不是生辰在即了嘛,這嘉然郡太守除了四處搜刮錢財,想要準備一份賀禮送上去,還想網羅美人,訓練出一批舞姬送到上京,這姑娘恐怕已經不是被抓的第一個人了。”
“竟是這樣……”元照垂眸,指尖輕輕捻著衣角,心里暗忖:她的那位姑父越發的昏庸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咱們還是先去客棧吧!”見元照低頭蹙眉,吳浚連忙換上笑臉說道。
元照聞言抬眸,臉上也重新揚起笑意,“那就有勞吳家大哥繼續帶路了。”
一行人很快便在吳家兄妹的帶領下來到了一家叫作“迎客來”的客棧。
“元姑娘,這家客棧服務周到,價格實惠,算是天寶城最好的客棧了。”吳浚望著客棧那塊漆紅的牌匾,笑著說道。
元照目光掃過客棧大門,笑著說道:“吳大哥似乎對這天寶城很熟悉。”
“算是吧。”吳浚笑著應道,“從前來過幾次。”
吳樨在一旁跟著解釋道:“這天寶城距離我們吳家的朱雀山不遠,我們從前外出歸家,總有幾次會路過這里。”
“原來如此。”元照恍然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明了——她只知道有朱雀山這么個地方,至于具體位置在哪兒,她還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