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安?醒醒,別睡啦~”
輕柔的呼喚,帶著一絲酒后的微啞和笑意,穿透夢境的帷幕。
崔時安無意識地“嗯”了一聲,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然后聚焦。
一雙夢里紗簾后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正含著揶揄的笑意,真實地映著他剛睡醒的茫然面孔。
夢境與現實在這一刻重疊、交融。
崔時安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女孩,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千年前的崔世安,還是如今的崔時安,只覺得心臟被某種柔軟又洶涌的情緒填滿。
那張近在咫尺,泛著酒后紅暈的臉蛋,正揶揄的看著他:
“打架還沒打爽嗎?”
“你…”崔時安有些驚訝:“簾子后面那個女孩真是你嗎?”
“對啊~”
“這么說我們做了同一個夢…”崔時安晃了晃腦袋,回憶著剛才夢里的一切訊息。
出身清河崔氏,給唐高宗當過保鏢,還是薛仁貴的弟子,又是熊津都督府司馬。
“司馬是什么官職?”劉知珉單手托腮,湊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發掘了獨家秘密的小得意和純粹和好奇。
“剛才夢里,大家都叫你‘崔司馬’‘崔司馬’的~”
“就是掌管軍事和行政司法的官職。”
“這樣啊。”她懵懂的點了點頭,又道:“對了,經紀人打電話了,我要回宿舍了,明天還有行程。”
崔時安瞄了眼窗外,外面天色已經黑透了,也不知這一覺究竟睡了多久。
不過,看她對夢境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估計背地里已經做了不少夢呢~
“那你先走吧。”他看了看地上吃剩的食物和酒瓶:“我留下來打掃好了。”
“嗯,那我回去后再給你打電話吧。”
“發消息好嗎?”
女孩腳步一頓,不高興的回過頭:“為什么?”
“今天我室友可能在…”
她頓時露出譏誚的表情:“干嘛?害羞呀?怕被人知道你和女生打電話?”
“倒也不是害羞…”崔時安想起了田明那張可惡的嘴臉:“那家伙喜歡追問我在和誰打電話,很煩的。”
“你就說——是‘女朋友’不就行了?”她語氣輕快,甚至帶了點玩笑的意味,但說完立刻別開了視線,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外套的拉鏈頭,耳根在昏暗的光線下悄悄泛紅。
這句話,半是試探,半是給自己壯膽。
崔時安完全沒料到這個答案,愣住:“……內?”
見他這副呆樣,劉知珉心里那點羞澀瞬間被一股無語給沖淡。
她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時的“囂張”,卻又藏不住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走了!記得收拾!”
說完,她幾乎是拎起背包就轉身朝門口快步走去,只留下一個故作鎮定、背影卻顯得有些慌亂的輪廓。
門“咔噠”一聲關上。
私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地上凌亂的酒罐和食物包裝,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屬于她的淡淡香氣。
崔時安獨自坐在地上,望著緊閉的門,半晌,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跳依然有些失序。
不知道是因為剛才那場酣暢淋漓的夢,還是因為夢醒后,某人那句石破天驚的——“女朋友”
“女朋友?”
崔時安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頭發,臉上寫滿困惑。
“她是在……表白嗎?”
“嘶……好像……”
“又不太像啊……”
那語氣輕飄飄的,半開玩笑似的,說完就跑,連個確定的答案都沒留下。
“哎西……”他低低罵了一聲,放棄了糾結。
女生的心思,簡直比地縛靈的執念還難懂。
不管了,先收拾好再說吧。
或許是睡了場千年大夢的關系,又或許是酒精徹底代謝了,崔時安只覺得此刻精力出奇地充沛,頭腦清醒,四肢百骸流動著一股陌生的、溫熱的力量。
學校不遠,干脆走回去。
深夜十一點的首爾街頭,依然人影綽綽。
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聚集著熬夜的年輕人,寫字樓里零星亮著格子間的燈,偶有車輛疾馳而過,帶起一陣短暫的風。
幾個妝容精致的女孩說笑著擦肩而過,手里端著印有連鎖店logo的一次性咖啡杯。其中一個還在抱怨:
“歐尼,我今晚得把這版方案趕出來,明天常務要看的……”
“真不跟我去club嗎?她們說有帥哥呢~”
“不去啦,上次都差點被我男朋友逮到,不敢再在外面過夜了。”
夜風送來她們身上混雜的香水、咖啡因和淡淡的疲憊焦慮。
欲念。
崔時安腦海里突兀地閃過大胡子在山巔說過的話。
這些無形的、驅使著人們深夜不眠、步履匆匆、眉頭緊鎖的東西,或許就是構成那“不健康生態”的養分。
他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紫色的夜空。
就在這一剎那——
嗡。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自他眼底深處涌起,仿佛有什么古老的開關被悄然撥動。
視野驟然變化。
世界并未扭曲,但疊加了一層……難以名狀的“真實”。
原本空無一物的夜空中,赫然盤踞著無數龐大、扭曲、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虛影。
它們并非實體,更像是無數粘稠、黑暗的意念聚合體,形態不斷蠕動變化。
時而像多肢的肉瘤伸出無數觸須探向下方樓宇,時而像由無數痛苦面孔攢聚成的巨繭,時而,僅僅是一片不斷翻滾、發出無聲尖嘯的、純粹的“惡意”。
它們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整個天幕,將燈火璀璨的城市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無形污染之下。
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深淵的、只有靈魂能感知的嗡鳴,隱隱壓迫著神經。
崔時安瞳孔驟縮,心臟仿佛被無形之手攥緊。
實際站在下面,景象比上次遠觀更加駭人。
隨后他閉上眼,再次睜開時,一對暗金豎瞳隨之隱沒,視野恢復正常。
夜空依舊,霓虹閃爍,仿佛剛才那地獄般的景象只是幻覺。
崔時安后背驚出一層薄汗,夜風一吹,微涼。
不過這些東西究竟應該怎么消滅?
難道直接砍個精光?
他腦中閃過剛才夢中的畫面——殿前持刀,連敗十三將,環首刀冰冷的觸感,還有刀刃破風時那流暢到極致的軌跡……
幾乎是本能地,他右手虛握。
剎那間,仿佛有冰冷的鐵流自虛無中注入,順著血脈奔涌,最終凝聚在右手掌心!
“這是…”
崔時安頭皮發麻,急忙低頭去看右手掌心,明明空無一物,卻傳來沉甸甸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握感,仿佛千年未曾松手。
他下意識順著夢境中的肌肉記憶,對著幾米開外無人處,手腕極輕微地一抖,做了個“劈砍”的動作。
沒有風聲,沒有光影。
但——
“哐!!!”
一聲刺耳的、金屬被砸擊的脆響,陡然在寂靜的街角炸開!
只見路邊那個綠色的公共垃圾桶,突然就凹下去了一塊!
“莫呀?!”
“什么聲音?!”
“哦莫!垃圾桶怎么……?!”
附近寥寥幾個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詭異景象嚇了一跳,紛紛駐足,驚恐地左顧右盼,尋找“兇手”或原因。
還有人下意識地抬頭看樓上,懷疑是不是高空墜物。
崔時安自己也懵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頭,看了看那一地的垃圾,最后對上了幾個路人驚疑不定掃視過來的目光。
……西八!
闖禍了!
趁所有人還沒把懷疑的目光聚焦到他這個唯一站在原地、“恰好”面對垃圾桶方向的“可疑分子”身上之前。
當機立斷,抹腳開溜。
一直跑到學校附近,崔時安才停下來,想著擦一下汗,一摸褲兜,竟摸出個小罩罩來……